「恒升号的帐册,搬来了吗?」
方勇指了指堂下角落里的三口大木箱:「都搬来了。恒升号的掌柜亲自送来的,脸都绿了,又不敢拦。」
方敬站起来,走到那三口木箱前,掀开最上面一口箱子的盖子。满满一箱帐册,封皮上写着「银流水」「货流水」「往来簿」「总清」「草流」,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方敬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数字,竖着写的,没有标点,没有表格。收入支出混在一起,一笔进后面跟着三笔出,出里面又夹杂着另一笔进。方敬翻了几页,头开始大了。他把帐册放回去,盖上箱子盖。
「去,把恒升号的帐房先生叫来。还有,把石老根状纸上提到的那几笔田产交易的契书,也一并找出来方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方敬重新坐回公案后面。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左边是石大牛的六份状纸,中间是鱼鳞册上那三百亩田被涂改的记录,右边是恒升号支银给郭福的几张条子抄本。
状纸。田亩。银子。
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但郭福今天在堂上的表现,说明他根本不怕。不怕,是因为他觉得方敬查不到铁证。状纸是原告的一面之词,田亩可以推说是庄子上的地,银子可以推说是正常的买卖往来。没有铁证,就定不了他的罪。方敬需要铁证。
恒升号的帐房先生姓吴,叫吴德贵,五十来岁,进门的时候,他先给方敬磕了个头,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方敬。
吴先生,恒升号的帐,都是你记的?」
吴德贵连忙点头:「回按院,是小人记的。恒升号开业十五年,帐目一笔不落,全在这些箱子里。」方敬笑了笑。
「好。吴先生,本院今天不查你的帐。本院只是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吴德贵受宠若惊:「按院请讲,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吴先生,这本「银流水』,记的是什么?」
吴德贵看了一眼封皮:「回按院,「银流水』记的是银钱进出。收了多少银子,支了多少银子,每日结算,月底汇总。」
方敬点点头,又拿起一本「货流水」。
「这本呢?」
「回按院,「货流水』记的是粮食买卖。进了多少粮,卖了多少粮,什么价,谁经手的。」「这本「往来簿』呢?」
「记的是欠款和还款。谁欠了恒升号的钱,什么时候还的,还了多少,还剩多少。」
方敬把三本帐册并排放在桌上。
「吴先生,本院不太懂记帐。你给本院讲讲,比如恒升号卖了一百石粮食,收了五十两银子。这笔帐,怎么记?」
吴德贵不假思索:「回按院,先在「货流水』上记一笔:某月某日,卖出粮食一百石,单价五钱,共收银五十两。经手人某某。然后在「银流水』上再记一笔:某月某日,收银五十两,系卖出粮食所得。」方敬问:「这两笔帐之间,有什么关联?」
吴德贵愣了一下:「关联?按院,这……这两笔帐记的是同一桩买卖,自然是关联的。」
「本院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想查这笔买卖,他得先看「货流水』,再看「银流水』,然后自己把这两笔帐对上?」
吴德贵想了想:「是这样。不过小人的帐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对得上。」
方敬笑了。
「本院相信吴先生的帐记得清楚。但本院想问的是:如果有人想在其中做手脚,比如在「货流水』上记了卖出粮食一百石,但在「银流水』上只记了收银三十两。你怎么能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