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天启:不但想当张居正,还想做大明的王安石(1 / 2)

第80章 天启:不但想当张居正,还想做大明的王安石

天启二年(1622年)二月十日,紫禁城,乾清宫偏殿。

一座巨大的辽东沙盘摆在殿中央,山川河流丶城池堡垒,一一用泥土和木块标识。代表女真人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地扎在西平堡四周,像一群围住猎物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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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代表大明的红旗,孤零零地插在西平堡的城头上,在黑色浪潮的包围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淹没。

沙盘的其他位置,还有几面红旗,分别插在广宁城及其周边的各个堡垒上,零零散散,各自为战,看不出有什么呼应。

「杨师傅,你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要去前线?」天启着急道。

他从广宁得到情报,杨涟带着2000士兵支援西平堡,这让他忧心忡忡,这可是顶在了最前线。

杨镐,李如祯,王体乾等人不敢回答,虽然他们敬佩杨涟的勇气,但此刻前往西平堡,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天启帝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西平堡移开,扫向沙盘边缘的一条虚线那是光报线路的标识,从广宁一路延伸到京城,沿途标注着一个个小站台。

「朝廷的光报,建到哪里了?」

杨镐明白天启的想法,马上道:「陛下,目前只建了三十余座,距离京城不过三百里。而且大部分尚未完工,光报员还在培训当中。短时间内————光报还难以派上用场。」

天启帝叹了一口气。

新年时五弟献上光报系统,他如获至宝,本想着过完新年之后,命工部,兵部督造建设光报,可新年刚过,广宁之战就打响了。

「传旨—令直隶各府县加紧光报建设,今年之内必须完工。」天启帝语气严厉道。

杨镐躬身:「遵旨!」

天启帝的目光又移向沙盘的东南角一旅顺。那里插着一面小红旗,标注着「王化贞」三个字。他记得王化贞曾经上书,说要围魏救赵,趁着女真人主力进攻广宁,收复复州丶盖州,牵制女真人的兵力。

「王化贞那边,有没有消息?」

杨镐摇了摇头:「尚无战报。」

天启帝皱了皱眉,目光又移向沙盘的东侧—朝鲜半岛。他忽然问:「爱卿,你说朝廷如果命朝鲜出兵,围魏救赵,能不能减轻广宁方面的压力?」

杨镐斟酌着措辞:「陛下,当年萨尔浒之战,朝鲜军队损失惨重,胆气已丧。去年————他们甚至帮助女真人,对毛文龙部赶尽杀绝,以至于酿成镇江惨案。臣以为,朝鲜军队只怕不敢出兵辽东。」

天启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恨恨地骂了一句:「皇祖当年真是救了一群白眼狼!」

万历年间,日本入侵朝鲜,大明出兵援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把倭寇赶走。如今大明的藩属国,不但不帮忙,反而帮着敌人对付大明的军队。天启帝越想越气,可再气也没用,朝鲜那边是指望不上了。

他转身走到御案前坐下,拿起一摞奏摺,一封一封地翻看。越看脸色越难看—登州要钱,直隶要粮,山海关要马匹,蓟镇要军械。大战开打不到一个月,太仓又拨出了上百万两银子。照这个速度花下去,崔呈秀在扬州弄来的两百多万两盐税,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见底了。

「邹爱卿的奏摺?」天启帝翻开看。

奏摺里说,他想在京城建立一座书院,一来宣传新法,二来培养一批能够执行新法的青年官员。字里行间,雄心勃勃。

天启帝放下奏摺,神色复杂。

「看来邹爱卿不但想做张阁老,还想做我大明的王安石。」

当了两年的皇帝,天启帝的想法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他不想邹元标的势力继续壮大。王安石当年何等跋扈,他在《宋史》里看得清清楚楚。可此刻的朝廷,又的确需要新法来解决财政亏空的危机。他有些迟疑,拿着奏摺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

「陛下!辽东最新战报!」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偏殿,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火漆密封的急报,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快呈上来!」

天启帝一把夺过战报,拆开火漆,抖开纸张,目光飞快地扫过。他的表情先是微微松弛—还好,没有像去年辽渖之战那样,十二天就丢了七十多座城池。

可紧接着,他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熊廷弼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女真人猛攻西平堡,一兵一卒都不肯派出去。随战报一起送来的,还有杨涟的一叠书信。

天启帝一封一封地拆开看。杨涟在信里写了到西平堡后的所见所闻初战,参将黑云鹤战死。

二十三日,总兵罗一贯死守城池,被女真人的暗箭射中眼睛,重伤不起。

二十七日,城里的火药不够,箭矢不够,滚石檑木不够,士兵们穿着破烂的铠甲,拿着生锈的刀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最让天启帝揪心的是,总兵罗一贯重伤,无法再指挥作战。西平堡的指挥官,现在是杨涟。

「熊廷弼胆小如鼠!」天启帝猛地站起来,将那一叠战报和书信狠狠地摔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这么多天,为什么不支援西平堡?杨师傅要是战死沙场,朕要他的脑袋!」

殿内鸦雀无声,几个小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杨镐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捡起散落的战报,和李如祯一起看了起来。两人看了半晌,交换了一个眼神。杨镐硬着头皮上前,斟酌着开口:「陛下息怒。熊巡抚的战略————其实是正确的。」

天启帝猛地转过头,自光如刀。

杨镐硬撑着说完:「如果主动出击,以辽东目前的兵力装备,野战大概率会失败。而现在女真人在西平堡止步不前,迟迟拿不下这座小城,正说明熊巡抚的战略是正确的。

即便女真人最终攻破了西平堡,面对兵精粮足丶城高池深的广宁城,他们也很难再有作为,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天启帝当然知道熊廷弼是正确的。去年辽渖之战,他还没反应过来,辽东就丢了。

今年这一战打到现在,除了西宁堡不战而溃,其余的堡垒都在死死地钉着。可他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他不能接受杨涟被困在西平堡。

「去年朕说了一年了!」天启帝破防道:「运输到辽东的粮草,不许打折扣!军饷要足额发下去!武器铠甲要能用!一年过去了,辽东前线还是乱糟糟的一团!」

他指着地上散落的书信,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愤:「看看杨师傅写的这些信——

火药不够!武器装备破烂!士兵训练不足!明明知道野猪皮要打过来了,城防物资还是不充足!

朝廷一年花上千万两银子,花到哪里去了?朕不指望他们一文不贪,可他们连军政大事都不顾了吗?这些大臣,还有没有忠君爱国之心?」

但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天启,乾清宫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天启帝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首善书院。」

「王体乾。」

王体乾从角落里闪出来,躬身:「奴婢在。」

「裱糊起来,送给邹爱卿。」天启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说道:「就说————这是朕的一点支持。」

他算是想明白了。哪怕邹元标要做王安石,也得支持他。他需要邹元标去干掉一批没有用的官员,去清理那些烂到根子里的积。

王体乾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纸,退了出去。

天启二年(1622年)二月十一日,辽东,复州。

从旅顺到复州的官道上,人马如龙,旌旗蔽日。一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北推进,队伍拉了好几里长,前军已经翻过了那道土梁,后军的辎重车还在山脚下慢吞吞地爬坡。

主化贞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穿着一身崭新的山文甲,意气风发,走在队伍最前列。

正月二十八日,探子送来消息努尔哈赤率领五万大军从辽阳出发,进攻广宁。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老奴倾巢而出,复州丶盖州必然空虚。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2月7日,王化贞在旅顺集结了所有大军杀向复州。

「恩相,前面的村子有村民劳军。」毛文龙策马上前,手指前方道。

王化贞精神一振,一夹马腹:「快带本官前去!」

村子不大,坐落在官道旁的一片洼地里,四周是光秃秃的农田和稀疏的杨树林。村口聚集了上百青壮,手里拿着铁叉丶锄头丶木耙,戒备地望着官道上这支大军。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带着十几个青壮迎了出来。青壮们牵着一头肥猪,推着几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十几袋粮食。老人颤巍巍地走到王化贞马前,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苍天有眼啊!南望王师又一年,老朽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朝廷的天兵!」

王化贞连忙翻身下马,双手扶起老人道:「老人家,朝廷的大军来晚了,让你们受苦了!」

王化贞扶着他的肩膀,声音洪亮,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老人家放心,复州不日即将收复。往后你们再也不用担心女真人的兵马骚扰了。本官会上奏天子,免除复州三年赋税!」

老人喜极而泣,身后的青壮们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大人真是青天啊!青天大老爷!」

双方在村口寒暄了好一阵,王化贞才带着那头肥猪和几车粮食回到大军中。

他骑在马上感叹道:「辽东百姓盼望王师,如久旱盼甘霖。老奴不识仁义,以暴虐治民,他岂能不败?」

毛文龙跟在他身后,心里叹了口气。恩相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相信这些表面文章。

那老人带着全村老少出来劳军,固然是真心,可复州城里的女真人不会因为百姓盼王师就放下刀枪。但他嘴上还是应和道:「恩相说的是。」

就在此时,官道前方烟尘骤起,一队夜不收策马狂奔而来,马蹄声急促如鼓点。

当先的夜不收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顾不上行礼,扯着嗓子喊:「巡抚!总兵!复州女真人杀过来了!八百余人,距我军已不足十里!」

王化贞大喜道:「来得好!省得我军攻城了!」

毛文龙的脸色却瞬间凝重起来。他猛地拔出腰刀,厉声传令:「全军止步!就地展开!」

他连珠炮似的下令:「毛承禄!带领民夫后撤,以辅重车为垒,就地防御!张盘丶陈忠丶王辅丶尤景和—各率所部,就地列阵!传令沈飞部,让他们在后军集结,防御女真人包抄后路!」

「遵命!」传令兵四散而去。

原本还在行军的队伍顿时紧张起来。士兵们从辎重车上取下武器铠甲,军官们命令士兵穿戴铠甲,排好队列,准备迎敌。

民夫们赶着马车往后撤,车夫甩着响鞭,车轮碾过冻硬的官道,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毛文龙派出的传令兵找到沈飞时,沈飞正骑在马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地形。

「沈将军,总兵有令—命你部就地驻扎,防御我军后方。」

沈飞放下望远镜沉声道:「请回禀总兵——末将愿率部进驻大军右翼,策应主力作战。望总兵成全。」

传令兵愣了愣,打马回去禀报。

毛文龙听到回话,无语了。他本是好意,把信王卫队放在后方,既安全又不影响大局。沈飞不领情,非要往侧翼凑,万一出了闪失,他怎么向信王交代?

可转念一想,这仗要是败了,他命都未必保不住,还管什么交代?

何况沈飞自己要求的,出了事也怨不得他。

「告诉沈飞,本帅同意了。」

沈飞接到命令,立刻调整部署。他将两千民夫交给毛承禄统一调配,自己带着一千三百名卫队士兵向右翼推进。队伍分成左右两部,每部六百余人,沈飞自己带着一个百人骑兵队,驻扎在后方,作为机动预备队。

「夜不收,前出五里,侦察敌情!」沈飞派出最精锐的探马。

女真人的探马极其凶悍,双方夜不收在旷野上展开了激烈的斥候战。沈飞派出的夜不收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女真人从小在马背上练出来的骑射功夫,还是落了下风。不到半个时辰,一死两伤,侦察范围被压缩到三里以内。

「收拢夜不收,归队。」沈飞沉声道。不能再损失了。

「呜呜呜一」

半个时辰后,低沉的牛角号声从北方传来,由远及近,一声接一声,像一头巨兽在旷野上咆哮。大地开始微微颤抖,那是战马奔腾的震动。先是隐约的闷响,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

女真人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

先是几个黑点,然后是一片,最后是黑压压的一条线,缓缓向明军阵列压过来。在距离明军二里处,牛角号声一变,女真军队停了下来,开始整队休整。

战马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铁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马刀和长矛的锋刃闪着寒光。

主化贞举着望远镜,看着对面那支灰黑色的军队,嘴角微微上扬。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在辽东丢了半壁江山之后,终于轮到他王化贞来收复失地了。此战若胜,他就是大明的中兴之臣,名留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