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明军最大的敌人在兵部(2 / 2)

聚仙楼也成势,客栈大厅,摆了一个一丈见方辽东沙盘。

这一下读书人就更多了,大家就围着这沙盘,了解辽东的战况,做各种推演。

「最新的大明青年报来了!」

王泽举着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从门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是个中等身材的青年,面色白净,戴着一副玳瑁眼镜,是顺天府有名的才子,今年第一次参加会试。

「快!读西平日记!」七八个举子呼啦围上来,有人搬凳子,有人催着倒茶。

王泽清了清嗓子,展开报纸,念了起来:「今日,火药已全部耗尽,长箭不足三千支,滚石檑木所剩无几。堡中兵丁加伤员不足千人。涟死不足惜,只可惜我大明的好儿郎,死于此地————」

大厅里鸦雀无声。

「砰!」

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举子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那结实的红木桌案竟被拍出一个窟窿,木屑飞溅。茶碗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贪官污吏!残害我大明的好儿郎!」那年轻人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大得整座楼都在震。

此人正是应天府的举子卢象升。此人字建斗,身材魁梧,面容方正,虽是读书人,却自幼习武,骑射娴熟,谈论辽东战事,每每语出惊人,在举子中颇有威望。

「建斗息怒,息怒。」旁边的举子连忙拉住他,有人递茶,有人给他顺气。

卢象升胸膛剧烈起伏,攥着拳头,咬着牙道:「杨郎中一介书生,在西平堡九死一生,朝廷的兵部丶工部却在后方拆台!火药不给足,器械用破烂,这样的仗怎么打?这样的朝廷,怎能不让人心寒!」

众人沉默。这话说得重了,可没有人反驳。自从《西平日记》连载以来,杨涟笔下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一火药告丶鸟枪炸膛丶士兵食不果腹丶衣不蔽体早已让每一个读到的人义愤填膺。

张四知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低声道:「报纸上写的日期是二月二十日。到今日————只怕西平堡已经————」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大厅里的气氛更加沉重了。

卢象升却没有跟着叹气,他走到大厅中央那座一丈见方的辽东沙盘前,弯腰盯着西平堡的位置开口道:「未必。」

众人看向他。

卢象升指着沙盘,声音沉稳下来:「杨郎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们看西平堡虽被围困,但女真人若真想强攻,以他们的兵力,早就拿下了,为什么围了这么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野猪皮在用西平堡钓鱼。他想钓的,是广宁的援兵。围点打援,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王泽点头:「建斗兄说得有理。二月中旬,野猪皮曾亲率两万大军突袭广宁城,但被熊巡抚识破了内应孙得功,提前斩杀了。老奴恼羞成怒攻城,折损了上千人,毫无战果。」

卢象升接着道:「攻城是女真人的短板。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骗广宁的守军出城野战。所以他没有猛攻西平堡,也没有彻底封锁他故意留一条路,让杨郎中派出去的求援使者能过去。」

卢象升敬佩:「杨郎中发现野猪皮的想法,所以他每次派骑兵突围,根本不是去搬救兵,而是把西平堡的战况记录下来,送到广宁丶送到京城,让朝廷人了解女真人的缺陷,但只要广宁不出兵,女真人就不会真攻破西平城。」

众人无奈,没想到保住西平堡唯一的方法居然是广宁不出兵。

王泽翻了翻报纸道:「这里有孺子牛对辽东战事的点评!」

「快讲!」众人又围了过来。孺子牛可是点评辽东的第一名嘴。

孺子牛自然就是朱由检的笔名,本来他是想弄个鲁迅之类的笔名的。但想想自己的水平,怕是镇不住,就乾脆用了孺子牛这个笔名。

有《大明青年报》创刊头条《辽东威矣,中原危矣,大明天下危矣》,加上还有《戚继光传》和《宪宋》这两部小说,给他积累了巨大的人望。

再加上他点评的辽东战士的评论文章。以辛辣大胆的文笔,骂朝廷工部的官员,兵部的官员,甚至辽东的将门统帅也被他通通骂了个遍。

骂起人来一气呵成,畅快淋漓,更关键的是,他还能推陈出新,还动不动会爆出许多新词汇却异常贴切。

什么猪队友啊,什么放头猪在那里都做的比你好。什么5万头猪,3天3夜也抓不完。

这位名嘴话语虽粗鄙,但却能说到众人的心坎里。更关键的是,他敢如此骂朝廷的官员。却没人敢动他,有人猜测这个孺子牛可能位高权重。说不定有可能是朝廷的侍郎,督察院的御史。

王泽念道:「辽东战事,或将结束。西平堡,恐难保全。」

卢象升眉头一皱:「为何?」

王泽继续念:「三月已至,辽东春耕在即。老奴为发动广宁之役,徵调五万八旗精锐,五万青壮民夫。今辽东汉人经多次屠杀,人口已不足百万。青壮尽在军中。若春耕不能返乡,辽东今年粮食收成将颗粒无收。野猪皮不想把八旗饿死,必然退兵。」

卢象升神情一黯,低声道:「既然如此,野猪皮退兵之前,必不会放过西平堡————」

他盯着沙盘,沉默了很久。王纳忽然指着沙盘东北角道:「也不是没有一线生机!」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永宁。

「朝廷的兵马已经打到了永宁。若王化贞丶毛文龙能击溃阿敏的五千女真骑兵,努尔哈赤必然来救。到时候西平堡之围,或许能解。」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盘上那个小小的标记上的永宁,复州以北,是辽东半岛上一座普通的军镇,但此刻已经成为了辽东最瞩目的战场之一,那里驻守着大明6000精兵和女真五千骑兵对峙。

卢象升盯着沙盘看了许久,期许道:「王化贞丶毛文龙若能拿下盖州,杨郎中就有救了。」

窗外,沙尘暴不知何时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沙盘上。那片缩小了的辽东大地,此刻仿佛真的燃起了烽火。

聚仙楼里,几十个读书人围着一座沙盘,为一个素未谋面的郎中担忧,为千里之外的一场战役揪心。

这在大明两百年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信王府,练功房。

这间屋子原本是朱由检练武的地方,墙角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地上铺着厚厚的毡子。如今屋子正中却摆着一座巨大的辽东沙盘,几乎占据了整间屋子大半的空间。沙盘上,黑色小旗和红色小旗犬牙交错,在辽东半岛和辽西走廊上形成两条截然不同的战线。

朱由检拿着一把全新的带着刺刀的燧发枪,不断的刺向一个木人,即便木人刺烂了,但刺刀依旧没有断裂,也没有脱枪。

朱由检点头道:「有德,支一千两给老吴头,让老吴头以后打造火器要有卡口,能装上这种刺刀。」

「遵命!」

而天启帝站在沙盘前,盯着沙盘上的个条战线。他今日带了几个贴身侍卫,悄无声息地来了信王府,是想让朱由检想个注意。

「五弟。」天启帝的声音有些发涩,眼睛盯着西平堡那面孤零零的红色小旗,「杨师傅————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摇头道:「几乎不可能。」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天启帝的心猛地一沉。

朱由检指着沙盘,一条红线从辽阳延伸出来,绕过西平堡,指向广宁,又折返回来:「皇兄,野猪皮此人生性残暴,但用兵极其老辣。他偷袭广宁失败,孙得功被提前拿下,广宁城固若金汤—这场大战,他已经输了。」

天启帝没有说话,自光依旧锁在西平堡上。

「可他输了归输了,却不会空手回去。」朱由检的竹鞭在西平堡周围画了一个圈,「西平堡,他是一定要拿下的。不是因为这座堡垒有多重要,而是因为这座堡垒已经成了大明的精神支柱。」

他抬起头,看着天启帝:「杨师傅的《西平日记》传到京城,天下人都知道西平堡在死守,都知道杨师傅一介书生在扛着五万大军。如果西平堡守住了,对女真人来说不但是耻辱,更是重大的打击,对我大明来说就是巨大的鼓舞。甚至有可能—彻底扭转攻守之势。」

「所以野猪皮不可能放过西平堡。」朱由检叹了口气,「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毛文龙和沈飞在辽东半岛打出更大的动静,大到让野猪皮觉得西平堡已经不重要了。」

天启帝的目光移到沙盘东侧。辽东半岛上,红色小旗已经从旅顺推进到复州丶永宁,在永宁城下与黑色小旗对峙。那里有一面稍微大些的黑色旗帜,标注着「阿敏」二字。

朱由检指着盖州:「王化贞收复复州丶永宁之后,努尔哈赤立刻派阿敏率五千精兵南下,挡住了毛文龙。现在双方在永宁到盖州一线僵持了半个月。」

「谁的胜算大?」天启帝追问。

朱由检想了想,说:「沈飞的火器犀利,守城绰绰有余;阿敏的骑兵野战无敌,但攻城乏力。双方各有优势,短时间内谁也奈何不了谁。但如果一沈飞能彻底击溃阿敏这五千人,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天启帝盯着沙盘,没有说话。

「五千女真精兵,不是复州那八百人能比的。如果这五千人被歼灭,女真人就伤筋动骨了。野猪皮别说打西平堡,整个辽东半岛的防线都要重新部署。到那时候,杨师傅反而安全了—因为野猪皮顾不上他了。」

天启帝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可如果————打不赢呢?」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竹鞭,低声道:「那就只能指望杨师傅自己了。但西平堡的物资,撑不了几天了。」

天启帝望着那座沙盘,望着西平堡上那面摇摇欲坠的红色小旗,忽然开口:「朕当年被李选侍困在乾清宫,是杨师傅把朕救出来的。那时朕就想,这世上还是有忠臣的。」

朱由检没有说话。

「如今他在西平堡,朕在京城,什么都做不了。」天启帝的声音有些发颤,「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太没用了?」

「皇兄。」朱由检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杨师傅在西平堡拼命,不是为了让您自责。他是为了让您知道—这大明还有能支撑天下的脊梁。」

天启帝沉默片刻道:「朕已经派遣了2万大军去旅顺,有这支援军或可击溃阿敏部」

朱由检摇了摇头:「皇兄,现在不是军队的问题。是时间。」

他指着沙盘上辽阳的位置:「野猪皮在西平堡耗了快两个月,寸步难行。广宁打不下来,复州丢了,永宁丢了,阿敏在永宁城下进退两难。他比咱们更急。」

「再拖下去,辽东春耕就要耽误了。女真人总共就那么点人口,耽误了春耕,明年吃什么?所以野猪皮必须在一个月内结束这场战争,他在撤军之前,肯定要拿下西平堡,」

天启帝不再说话,只是站在沙盘前,望着那面红色小旗。窗外,暮色四合,京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千里之外的西平堡,此刻怕是只有城头的火把在风中摇曳。

良久,天启帝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五弟,替朕写一篇文章,发在《大明青年报》上。

「写什么?」

天启帝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却坚定:「写朕等杨师傅回来,给他亲手斟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