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中科院(2 / 2)

「你————」

陆沉点了点头。

中年人一下子坐直了,报纸差点掉地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很多话,最后憋出来一句:「好!真好!」

车厢里有人被这声「好」惊动,朝这边看过来。中年人浑然不觉,把报纸翻到照片那面,指着上面那个最小的身影,对旁边的人说:「这孩子,咱们中国人,在莫斯科拿了世界第一!」

于是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陆沉在人群中央安静地坐着。

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

有人问他外国人厉不厉害,他说厉害,但我们可以更厉害。

这句话让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热烈到喧闹的鼓掌,是那种一下丶两下丶然后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由疏到密。

火车就在这片掌声中驶进隧道。

京广线在冬日的华北平原上延伸,车窗外的景色像一幅色调单一的长卷。

灰褐色的田地,光秃秃的杨树,偶尔掠过的村庄,屋顶上积着薄雪。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位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大约三四岁,趴在窗边数电线杆。

「十七丶十八丶十九————」数到二十以后就乱了,重新从一开始。

陆沉看着窗外。

他已经看了三个小时。

不是因为窗外的景色吸引人,以他的大脑处理速度,这幅景色在三秒钟之内就可以完成全部分析并归档。

他看窗外,是因为这样可以把注意力从车厢里的嘈杂中剥离出来,安静地思考。

从莫斯科到BJ,从BJ到这座南方小城,他需要整理的东西太多了。

首先是那套预条件谱界理论的完整框架。

在飞机上完成的推导还需要进一步的数值验证。

没有计算机,他就只能在脑中的虚拟环境里构造测试矩阵,运行模拟的叠代过程。

这项工作在火车上的十几个小时里,他已经完成了大半。

然后是拉斯洛的谱有限元构想。

那天在计算中心门口,他指出了三个问题,但没有给出完整的答案。

不是因为藏私,是因为完整的答案涉及自适应网格丶正交多项式选择丶以及非线性预条件——这三样东西在1989年都还没有成熟的理论。

他需要把它们从头搭建起来。

然后是索科洛夫。

那张名片现在放在他的上衣口袋里。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

苏联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

陆沉记得前世关于EIbrus计划的资料。

这个计划在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取得了显着进展。

EIbrus—1和EIbrus—2采用了超标量架构和超长指令字技术,在当时属于世界领先水平。

但1991年苏联解体后,计划资金中断,核心人员流失,最终未能完成预定目标。

索科洛夫本人在1993年离开俄罗斯,先后在德国和美国工作,2001年因心脏病去世,享年五十九岁。

前世的他读这些资料时,只是当作计算机发展史上的一个注脚。

现在不一样了。

他见过索科洛夫。

面对面。

那个苏联科学家坐在他宿舍的椅子上,一页页翻他的笔记本,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看到了他寻找多年的答案。

陆沉想起索科洛夫最后说的那句话。

「山就在那里,我们要爬上去。」

他知道那座山是什么。

也知道索科洛夫最终没能爬上去。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

站台上的地名标牌被风吹歪了,也没有人扶正。

几个乘客提着编织袋下车,又有几个上来。

年轻母亲抱着孩子下车了,孩子临走前朝陆沉挥了挥手。

「哥哥再见。」

「再见。」

火车重新开动。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平原逐渐过渡为丘陵,田地变小了,山多了起来。

快到老家了。

自己从莫斯科回来。

拿了金牌。

这个消息,家里应该还不知道。

使馆的电报发到教育部,教育部通知省里,省里通知市里。

这条线走完,大概要几天时间。

而他已经快到家了。

火车在一个叫青石的小站停下。

陆沉下了车,身后还有人从车窗探出头来看他。

月台很小,水泥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边缘长着几丛不知名的杂草。

出站口只有一个检票员,正懒洋洋地靠着铁栏杆晒太阳。

检票员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棉袄,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脖子缩着,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是陆敏。

陆沉朝她走过去。

陆敏一开始没认出来,她的目光越过那个走向自己的小孩,还在往后面的旅客中寻找0

她的小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空气里。

直到陆沉走到她面前停下,她才低下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姐。」

陆敏的嘴巴张成了一个「0」形。

她蹲下来,双手扶着陆沉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一把把他抱住了。抱得很紧,陆沉能感觉到姐姐的心跳透过校服传过来,又快又重。

「你怎么瘦了?」陆敏松开他,眼眶有点红,「外国的东西是不是不好吃?」

「还行。」陆沉说。

「什么叫还行?你看你这个下巴,都尖了。」陆敏捏了捏他的脸,手法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回家,妈炖了鸡汤。」

她站起来,自然地接过陆沉手里的行李,另一只手牵起他,往出站口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不对。」她转过身看着陆沉,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学校传达室的老刘头拿着报纸跑到我们班,大嗓门嚷嚷陆敏你弟上报纸了」,全班都听见了。

陆沉等着她说下去。

「然后我们班主任专门来找我,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是我亲弟弟。」陆敏的表情很复杂,骄傲里混着一点委屈,「我说是啊,然后她说—那你怎么数学只考了八十分?」」

陆沉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笑!」陆敏捶了他一拳,力道很轻,「你姐在学校抬不起头了你知道吗。

「下次考好就行了。」

陆敏哼了一声,重新牵起他的手。

「我当然会考好。」她说,「我弟弟是世界冠军,我这个当姐姐的不能太丢人。」

出站口外面是一条窄窄的柏油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陆敏推出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把行李绑在后座上,然后拍了拍横杠。

「上来。」

陆沉看着那唤横杠。

她拎起行李,胳膊一沉,「你装了什么这么重?」

「书。」

「又是书。」她摇头,但眼睛里是笑。

前世小时候他也坐过这种车,父亲骑车载他去医院打针,他坐在横杠上,父亲的胡茬蹭着他的头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级了,久到记忆已经泛黄橡边。

他保亥坐上横杠,陆敏左脚点地右脚踩上踏板,车亥晃了两晃然后平稳下来。

自行车驶过县城的主街。

这条街和陆沉记忆中一模一捞。供销社的柜台后面坐着打毛衣的售货员,理发店门口的红白蓝转灯慢悠悠地转着,邮局的绿色门板掉了一块漆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

街角的爆米变摊子正在作业,老师傅摇着黑乎乎的铸铁罐,旁边围了一群端着脸盆的孩子。

「砰」的一声,爆米花的香气炸开来,孩子们一拥而上。

陆敏按了一下车铃,清脆的铃声从街头响到街尾。

「爸这几天一直在讯头上跟人说你。」陆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风吹得有点散,「见谁都说我儿子在仫斯科拿金牌了」,工友都说他快把讯头吹塌了。」

陆沉没说话,但嘴角微腔弯了一下。

「免倒是没怎么往外说,就是把你小时候的奖状全翻出来,一张一张擦乾净,贴了满墙。」陆敏顿了顿,「昨天她贴到半夜,爸说她把墙都贴成展览馆了。」

自行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青砖墙唤长着青苔,墙头上晒着几双布鞋。一户人家的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声音穿过院墙,落在石板路上。

陆敏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门是虚掩的,门框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粉色,墨迹却还清晰—「春回大地千山秀,日暖神州万物新」。横批:「万象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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