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整饬保甲,核实丁额。」
保甲法是太祖定制,十户一牌,十牌一甲,十甲一保。名目是旧的,用法是新的。借旧制行新法,这是他这些年看张居正用得最熟的手法。考成法借的是六科注销的旧制,一条鞭法借的是均平赋役的旧例。
这一次,借的是保甲。
「好。」朱载回了了一个字。
张居正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朱载翻了一页书,忽然开口。
「钧儿,今天张先生说的,你认为如何?」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说:「一条鞭法,卡在了丁」字上。」
朱载没有接话,继续翻书。翻了两页,他又问了一句。
「为什么收不上来丁银?」朱翊钧想了想,说:「因为他们不在册籍上。官府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在哪里,种多少地。」
「还有呢?」朱翊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地方官不敢查。查了,得罪宗室。
不查,顶多是徵收不力。考成法只核总额,不核隐丁。得罪宗室的代价,比徵收不力的代价大。」
朱载放下书,看着太子。「地方官不敢查,不只是因为怕得罪宗室。是因为查出来的隐丁,归谁?归朝廷。但宗室的庄子,还是宗室的。人归了朝廷,地还是宗室的。人走了,地怎么办?宗室不会自己种。他们只会再找一批隐丁,继续藏。你查一次,他换一批。人换了,丁银还是收不上来。这才是根子。」
朱翊钧看着父皇,没有说话。朱载型继续说:「你记住。清查隐丁,查的不是人,是人和地的关系。人离开了地,就活不下去。地离开了人,就荒了。宗室为什么能藏住人?
不是因为他们有高墙大院,是因为他们有地。人依附于地,地控制在宗室手里,人就是宗室的。你把人的名字写进册子,地还在宗室手里,人还是要回去。所以清查这件事,光查人没用。得连地一起动。」
他顿了顿,语气平得像一碗水。「但这些话,朕不能替张先生说。张先生也不能写在奏疏里。写出来,就是捅了马蜂窝。不写,慢慢做,马蜂就不知道疼。」
朱翊钧深深一揖:「儿臣受教。」朱载摆了摆手:「回去吧。把黄册旧档翻出来看看。看看那些丁口,是什么时候丢的。一年一年看,一府一府看。看完了,再来跟朕说。」
朱翊钧躬身退了出去。
乾清宫内,朱载还坐在御案前。《本草纲目》摊开在谷部那一页,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冯保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一壶新茶。朱载型忽然开口了。
「冯保,你说,大明朝的丁口,到底是多了,还是少了?」
冯保愣小心翼翼回道:「回陛下,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每年户部报上来的丁口数,比去年少一点。少的也不多,几千几千地少。十几年下来,就少了几十万。」
朱载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目光上收回来,重新拿起《本草纲目》。谷部,稻。
李时珍写:「稻性黏,可酿酒,可为饵,可炒食。」他看了一会儿,提起朱笔,在」
可为饵」三个字旁边画了一道。
今天张居正递上来的这道奏疏,让朱载明白,有些事还没完。他以为只要把制度建起来,事情就会自己变好。
现在制度建起来了,考成法盯住了官员,清丈清了田,一条鞭法改了税。但自耕农的负担还是在涨,丁口还是在流失,宗室勋贵还是在藏人。制度在那里,但制度底下,是另一种逻辑在运行。
这种逻辑,叫「摊派」。
谁跑得掉,谁就不用交。谁跑不掉,谁就替所有人交。
跑得掉的,是宗室勋贵。跑不掉的,是自耕农。
制度没有改变这个逻辑,它只是让这个逻辑变得更隐蔽了。
以前是明着抢,现在是暗着摊。以前自耕农知道自己在替谁交,现在他们只知道自己多交了,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