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御览万国(2 / 2)

「张师傅思虑周全。」朱载亲自卷起舆图,交还给张居正,语气平淡如常,「此事朝野议论必多,牵连甚广。朕一概交由你全权处置。朕信你。」

最后三个字,把所有的朝堂压力丶所有可能的骂声丶所有的纷争非议,全部交给了眼前这个首辅。

张居正躬身领旨,恭敬告退。

朱载靠回软榻,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眼下这张世界地图,他比谁都清楚它的价值。但他不能说,不能画,不能给任何人指点。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相信张居正,让这个心里装着天下的人,替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朱载的目光移向墙上那幅大明传统舆图。整张图简朴粗犷,跟西洋那张一比,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一个新,一个旧。一个开眼看天下,一个守着一隅当天池。

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可他只能用抿一口凉茶伪装。

旁边的朱翊钧全程侍立,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可从舆图展开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再没移开过。

小时候师傅们教他读《禹贡》,讲「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他一直以为,那就是天下的尽头了。

现在他才知道,海的东边还是海,流沙的西边还有大陆。

当年父皇的一个「准」字,打开了大明通往四海的大门。月港的商船从此扬帆出海,带回来瓷器丶香料丶白银,也带回了佛郎机人的消息。

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站在这张图前,他才明白那个「准」字有多重。

张居正退出乾清宫。朱翊钧快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整座紫禁城笼罩在一片金辉之中。走了好一阵,谁都没有开口。

到了文华殿路口,朱翊钧停下脚步。

「张先生。」

张居正转过身。

「大明以东,倭国之外,那片沧海,究竟有多远?」

张居正沉吟片刻,说:「自月港出海,过台湾,过琉球,再过日本,向东横渡图上那片大洋。彼岸的陆地,西洋人方才踏足不久,疆域无边,南北纵贯数万里。」

「有人渡过去过吗?」

「佛郎机人的商船,往来不绝。据说多年一前,有一个西洋人,带着船队从佛郎机出发,一直往西走,饶了整整一圈,最后又回到了佛郎机。他本人死在了半路上,但他的船,完成了环绕大地一周的壮举。」

朱翊钧沉默了许久。他望着远处午门的飞檐,目光像是要穿透那片金色的琉璃瓦,看到更远的地方去。

「那我们呢?」他问,「从月港出发的商船,最远到过哪里?」

「满刺加。吕宋。偶有到过佛郎机人占据的果阿。」张居正直言不讳,「殿下,我们落后了。不是船不行,是海图不行。没有精准的海图,出海就是拿命去赌。西洋人赌了一百年,画出了这张图。我们才开始赌。」

朱翊钧收回目光,看着张居正:「所以先生要留下这张图。」

「是。不但要留,还要学。学他们的测绘之法,学他们的航海之术。」张居正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殿下,治国如同学问。只读圣贤书,不观天下事,那是书呆子。」

朱翊钧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他转身走进文华殿,在书案前坐下。陈矩已经把他要的档案整理好了,厚厚一摞。

他拿起戚继光的水师条陈,里面列了东南沿海几十处暗礁险滩的位置,大多标注着「据老舵工口述」。他心里沉了一下。原来大明的海防,靠的不是精准的海图,而是老舵工的记忆。

他合上档案,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悬挂多年的大明舆图。

天下之大,尽在其中。

可这张图之外的天下,比这张图要大得多。

朱翊钧重新坐回案前,铺纸提笔,写下心中所感。

「天下之大,远超平生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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