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谟冷笑一声:「广东地方官私下接纳夷人,未经内阁核准就擅自献图,这是僭越。利玛窦在肇庆暗中聚拢信徒,私藏异教信物,这是祸乱。内阁明知此图悖逆旧制,仍留中不发,这是纵容。三条罪状,条条扣在朝纲规矩上,条条跟天地大道无关。」
赵朴眼前一亮:「大人高明。」
「草拟弹章。」孙承谟转身下令,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条,追责广东官吏。肇庆知府未经朝廷敕令,私自接纳西洋夷人,私献异端图纸,僭越无度,目无朝纲。第二条,弹劾夷人居心叵测。利玛窦实为佛郎机暗探,借献图为名窥探我山河形胜,私藏异教信物丶
聚拢乡野愚民,居心叵测,不可不查。第三条,问责内阁疏于管控。明知图纸悖逆旧制,仍留中不发,纵容异说,有负辅国重任。」
赵朴应下,转身要走。
「且慢。」孙承谟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讲。」
「分批上奏。每天两到三封,隔一日再加一封,不要扎堆同一天全递上去。让人日日都能在邸报上看到弹劾西洋舆图的奏疏,让百官日日议论这件事。半个月下来,舆论之势自然成形,张居正再想保那张图也保不住。另外,不要只盯着舆图说事,要往海防隐患上靠。利玛窦一个传教士,凭什么能把大明的海岸线画得比兵部还准?他不是探子是什么?」
赵朴心领神会,快步退出去拟稿。
接下来的几天,奏疏像雪片一样飞进乾清宫。
第一天,三道。弹劾广东布政使司失察,指责肇庆知府僭越献图,要求内阁严查地方官吏。
第二天,又三道。痛斥利玛窦「借图立足,意在传教」,弹劾其私藏异教经书丶聚拢信徒,以夷变夏之心昭然若揭。
第三天,五道。这回不弹劾地方了,矛头直指内阁。说张居正「留图不发,纵容异说」,「明知图纸悖逆旧制,仍一意孤行,刚愎自用」。
每一道弹章都写得引经据典丶言辞犀利。有的从海防安全切入,说利玛窦画的海岸线如此精准,「若非细作,何以洞悉我山河形胜」;有的从朝纲法度入手,说广东官吏私纳夷人丶擅献异图,是「大不敬」;还有的从夷夏之防立论,说西洋教「毁人伦丶灭纲常」,一旦流入中土,「祸将不测」。
角度各不相同,结论却完全一致:焚毁妖图,驱逐夷人,严惩地方官吏。
朱载这次没有将这些奏疏留中,直接让冯保转交张居正。
整个朝堂的风向瞬间变了。礼部的清流给王家屏站台,都察院的御史给孙承谟帮腔。
六科给事中里那些靠弹劾博名声的年轻人更是打了鸡血般踊跃,三天之内上了十几道奏疏。
务实派官员人人噤声。户部尚书私下跟张四维说了句「测绘之术对田亩清丈有益」,第二天弹章上就多了一个「与首辅结党」的名字。兵部尚书虽然心向海防,但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也不敢贸然出头。六部堂官集体沉默,谁都不愿引火烧身。
只有张居正。
他每天照常在内阁值房批阅公文,照常主持部议,照常与吕调阳丶张四维商议新政推行进度。那些堆积如山的弹章,他一封封看完,从不回应。
入夜。
张府书房。
张居正独坐案前,窗外秋风渐凉,寒意在书房里弥漫开来。他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银耳羹。
案上摊着那份写了又改的手本。纸上依旧是那十六个字:留图密用。限人粤境。禁传邪教。暗学技艺。
他提起笔,在手本下面加了一段文字。
「夫守经与达变,非二事也。不守经,则国本动摇;不达变,则国势日削。今西洋舆图之精,测绘之巧,实为海防田亩之急需。若因忌其来源而一概拒之,是自掩耳目丶自缚手足也。然若因用其技而纵其教,是开门揖盗丶引狼入室也。」
「故臣之策:取其器械之长,绝其教义之侵。留其图而禁其书,用其术而限其人。此非中庸之折中,乃审时度势之必然。」
写完,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
这几天张居正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不是当年的王崇古,不是在前线跟蒙古人面对面谈判。他是在朝堂上,跟一群从来没见过大海的官员辩一张舆图的对错。
但道理是一样的。
一味守旧,只会闭目塞听。一味排外,只会自缚手脚。
下一次大朝会,便是他一人,对阵满朝保守群臣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