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沉吟思索了片刻,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之处,便摆手道:「罢了,现在天色已晚,你们今日也算辛苦,都早些退下吧。」
「微臣等告退。」
赵峰丶张诚齐齐道,随后后退着离开了乾清宫。
……
正如等着发洪涝的商人所说的那般,绵延不断的雨才是「最好的」,这场雨果然还是没有停下来。
一夜无话。
黑夜里只有细细碎碎丶不急不缓的雨声,空气里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潮湿,令人心口憋闷。
尤其这下不尽的雨便好像朱棣看不到路的前方。
只是令朱棣猝不及防的是……
「陛下有令!宣燕王朱棣丶燕王世子丶燕王府二公子丶三公子丶主录僧姚广孝,进宫面圣!」张诚突然出现,也带来了朱允熥的口谕。
这不禁令朱棣一行好似在坐过山车一样,最大的惊吓总是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
听到这道口谕。
朱棣丶道衍和尚丶朱高炽丶朱高煦丶朱高燧几人都不由脑子一片空白,愣在了当场。
他们当然想见一见朱允熥,更想见一见那个把他们耍的团团转,让他们狼狈至此的人。
可真到了这时候。
心情却是极其复杂的:愕然丶惊骇丶忐忑丶惧怕丶不安……最大的则是那份对未知的恐惧——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进了那紫禁城,到底能见到个什麽「东西」……神仙?妖魔?
当人被一个迷雾困顿久了,这个迷雾本身就变成了恐惧。
是以,几个人的脑子都不由一片空白。
见对方如此模样,张诚不由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只是听到陛下宣召,便拾了分寸慌了神儿……还敢想造陛下的反呢?呵!」
他嘴角噙起一抹轻笑,并未表现出心中所想,只作出一副奇怪的表情,试探着道:「嗯?燕王殿下?殿下这是怎麽了?陛下口谕,按规矩得接旨呢。」
听到张诚的声音,朱棣的思绪这才从遥远遥远的地方被拉了回来,面上露出几分不自然的尴尬:「无……无妨……」
顿了顿,这才目光一沉,跪了下来,伏首叩头,高声道:「微臣朱棣,接旨!!!」
随即,道衍和尚和朱高炽三兄弟也在朱棣背后跪了下来,齐声道:「微臣/贫僧接旨!」
起身的时候。
道衍和尚已然从猝不及防的骇然中回过神来,双眼微眯,面上只剩期待和兴奋,暗自思忖道:「终于能见一见你了,贫僧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麽「东西」,让贫僧输得如此一败涂地。」
他是个疯批,并不怕死。
但凡能让他看一眼真相,他就是死也能笑着去死。
此时身体甚至激动的颤抖了起来。
……
与此同时。
今日的早朝也已经散朝了。
朱允熥这边刚刚回到乾清宫不多时,昨日便已经提前下旨宣召过的六部尚书后后脚便联袂而来。
吏部尚书詹徽昨日伏诛,如今的吏部,暂由文选清吏司郎中丶稽勋清吏司郎中共同暂代。
毕竟吏部右侍郎陈舟期间频繁为詹徽奔走,自然也在处决名单之内。
至于吏部左侍郎……虽暂且没在朱允熥的扫射范围内,但当日早朝商定詹徽罪名和处决方案之时也曾站出来说过话……
所以这种时候,当日早朝好演技就发挥了大作用了。
纵然人杀得多。
关键性职位基本也能找到合适的人手顶替。
六部尚书后面落后一步的。
便是朱允熥亲自提拔的户部左侍郎郁新丶户部右侍郎夏原吉丶户部陕西清吏司郎中古朴……等人。
「陛下格外宣召我等前来,还带上了户部那几个拔地而起的……今日之事,只怕并不寻常啊……」有人忍不住压着声音猜测着道,面上也露出几分为难的表情。
按照他们以往的经验,这种时候是最容易闹么蛾子的时候。
谁知道陛下是不是又要给自己出什麽难题。
「君不见昨日人头滚滚丶血流成河?」
「陛下的心意就没人能揣测得了了,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诸位,谨言慎行,共勉之。」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都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
伺候这麽个主子。
比「伴君如伴虎」还要更恐怖。
及至乾清宫,门口的太监侍卫一早得了令,径直将他们请了进去。
「微臣等,参见陛下!!」众人列成一排,拱手问安。
「众爱卿不必多礼。」朱允熥伸手虚抬了一下,道。
有人当先开口问道:「不知陛下今日传召,所议为何?」
虽说现在见天地下雨,这洪涝怕是或大或小都得来,可现在的他们都已经后知后觉,发现朱允熥早就提前为此做了准备。
能商议的丶能安排的……这位小祖宗啥都安排好了——不仅安排好了,还比他们这夥人以前每一次的安排都都妥当得多。
他们还真想不到,自己能议点儿啥。
朱允熥也不卖关子。
言简意赅地道: 「议一议,这场洪涝!」
虽说现在还并没有什麽太严重的消息传到应天府这边,但看着绵延的雨势,这种消息显然不是没有,而是因为信息太闭塞丶消息传递太难而已。
听到这两个字儿,在场众人脸上都不由下意识露出了恐慌。
以往碰上这两个字儿,他们必得人仰马翻,难免后遗症。
不过旋即。
机灵点儿的,彩虹屁就已经吹起来了:
「陛下圣明!!不仅提早预料到这场灾祸,更是高瞻远瞩,灾前预防丶灾后防治丶百姓安顿……都安排得有条不紊!」
「有如此作为,陛下果然受天道庇护,为天命之君!」
「……」
嗯……伸手不打笑脸人,先吹一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