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姨也在那里————」藤宫鹿鸣发出声音。
多崎作也扭头卡了过来,注视着岸的动静。
这群贵妇人中,为首就是院长夫人,藤宫雅寸步不离地跟着,身上的淡蓝色的和服,如同拂晓的天空闪耀着冷光。
一群贵妇,小心翼翼地踩踏不规则的踏石,边走边发出的笑声在清晨的眼光下荡漾,那显得过分清脆的笑声带着矫揉造作的痕迹,多崎作对这种拿腔拿调的笑声感到厌恶。
他的视线,只愿意追随穿着淡蓝色和服的藤宫雅。
藤宫雅也注意到了他,目光朝他投过来。
哪怕隔了很远,也能清晰观察到,她有着一双坚定而明亮的眼睛。
相比较下,多崎作的眼神总是忧郁的,躲闪的,甚至经常给人畏惧胆怯的感觉。
「怎么回事?瀑布口的水流怎么那样分成两岔?」忽然,有个妇人发现人工瀑布的异常。
听到这动静,藤宫雅收回目光,看向瀑布。
院长夫人也觉得蹊跷,便打开扇子,挡住从树林间漏下来的阳光,抬头想看个究竟。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院长夫人有些困惑地和神社里的巫女说道。
巫女似乎已经看出什么名堂,但没有点破,另外一些人也看了出来,但怕扫了院子夫人的兴,在犹豫不决————
「那不是一条黑狗吗?」
在场那么多人,只有藤宫雅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呀?」
这一下,大家都恍然大悟似地讨论了起来。
「是黑狗的尸体吗?」
「不吉利啊————」
「这怕是不好的兆头————」
因为怕扫了院长夫人的性,别的女人都不敢说出来,但藤宫雅却以女人身上没有的勇气,一语道破那是不祥的尸体。
可这种坦诚直率的气度,却让院长夫人眼前一亮。
「这条小狗应该是想要喝水,却不慎溺亡的,真可怜,既然我们看到了,也算是一种缘分,不如一起为它埋葬造家,祈祷冥福吧。」藤宫雅提议道。
这一提议得到了全部人的认同。
本来是好好的游园会,被一条死去的狗给打搅了,氛围直转几下。
可藤宫雅却用她那她那甜美清脆的嗓音,明白事情分量而恰到好处的开朗丶真诚的坦率态度给化解了。
或许是有人蓄谋搞破坏,又或许纯粹是不太幸运,但不管怎样,此时在场众人的心情都有了一个愉快的转变,开始齐心协力埋葬这条死去的死狗。
在场的一些人,为自己的犹豫不决感到羞耻。
同时呢,她们也为藤宫雅身上那种无可挑剔的高雅感到羡慕,那种犹如刚摘下来的水果般的新鲜秀美是大多数女人无法具备的。
那这只狗到底是怎么死在上面的?
现在已经没人关心了。
反正不会是迷路死在上面的,更不可能是爬到上面喝水溺亡的。
神社管理人员过来道歉,爬上陡峭的嘉善把死狗抱下来,就近在树林里挖坑准备埋掉。
「我去摘些花来。」藤宫雅看向院长夫人。
「打算给狗献什么花?」院长夫人为她的冷静沉着感到欣喜。
「什么都好,随便摘一点都行。」藤宫雅镇定自若地说道。
「能够得到你的祈祷冥福,这条狗也是得到大造化啊,来世一定能投胎做人。」院长夫人欣慰地说道。
「有夫人您在,它才能投胎做人哩。」藤宫雅轻轻一笑,恰到好处地吹捧道,「行善积德之人身上会带有常人看不见的功德,这份功德既可以让您逢凶化吉,也能把小小的不祥净化在无垠光明的天空下。
「哈哈~」
院长夫人开心地笑了。
藤宫雅来到湖边,随手摘了一些野花。
期间,多崎作一直在注视着她,等她弯腰采撷几朵龙胆花,突然站起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小船。
那一刹那,她那秀美的眉目丶明眸皓齿的美貌,如同幻影般朦胧浮现多崎作眼里,那乌黑的眼珠倏忽一闪,闪过一道令人无法捉摸的亮光。
注视着她的多崎作,心里涌出一种不可言状的情绪。
心里就痒痒的,好像是有一颗种子随着她的自光进入到了他的心脏深处,从此在哪里生了根,会在未来的某天破开心脏,生长成茁壮的参天大树————
藤宫雅采完花,收回了目光。
这群贵妇人们,开始有模有样地给黑狗操办丧事。
小船儿轻轻摇晃,缓缓停在岸边。
「来。」多崎作跳上岸,朝妹妹伸出手。
藤宫鹿鸣坐着不动,脑海里回忆着刚才的经过,有些不太自信地问:「你觉得我真没可能超过雅姨了吗?」
「大概吧。」多崎作也不是很确定,「你扪心自问了,换成是你面对刚才的事情,能表现得像雅姨那么镇定自若吗?」
「应该能吧。」藤宫鹿鸣眉心微皱,虽然不是很自信,但也没有露怯。
「是啊,小鹿确实有可能做到。但如果我说————黑狗有可能是雅姨放上去的呢?」
「————啊?」
藤宫鹿鸣目瞪口呆。
「————你甚至都没考虑过这个可能。」多崎作很客观地评价道。
藤宫鹿鸣细眉一挑。
表情有些不服气,但又没法反驳。
「还有信心要当未来家主吗?」多崎作问。
「当然!」藤宫鹿鸣毫不迟疑地答道,「虽然现在是雅姨更优秀,但我以后肯定能超过她,从妈妈手里继承藤宫家!」
「随你咯。」多崎作不表态。
藤宫鹿鸣瞪了他一眼,了朝前伸出手。
她的小手,白皙纤细。
点缀在掌心和指尖的粉色,像奶油蛋糕上的红色樱桃,看得人食指大动。
多崎作把她拉上岸,两人一起走到黑狗的丧礼旁。
「阿作,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你会怎么样?」藤宫雅靠过来,压低嗓门,说得很快。
说起来,她一直都有这种毛病,有时候故意说一些吓人的话给多崎作听。
看上去好像不是故意演戏,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可以让对方从一开始就意识到是恶作剧而放心的神色,似乎在对你袒露一件生命攸关的大事,那样一本正经丶郑重其事。
多崎作对这一套本应习以为常,却不由自主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忽然死去?」
他这种佯装的漠不关心,内心却孕含着不安的反问,正是藤宫雅想要的结果。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藤宫雅神秘兮兮地回避了他的问题。
这种没头没尾的对话,就像是往多崎作的心脏刺入一滴专属于她的印记,实在是很难清除掉。
只需要这样持之以恒地下去,早晚有一天,他的心脏会被她全部塞满,再也不会有别人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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