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令仪在思索中,看了徒儿一眼,她想了想近来崇津关的变化,想到平原郡的遭遇,终于开口:
「诸位师兄师姐,当下触摸大道门槛的人,几不出世。在这最后几百年,若是不争,往后机会岂不更加渺茫?」
资历最老的亢宿真人在沉默中开口:「师妹言之有理。」
秦宣闻言,心下一定。
果然,亢宿真人开口,其余真人也都应诺。
亢宿真人又看向秦宣:
「子厚,海眼之事,由你运作,可代表我们的意思。」
他选择信任,便信任到底,将莫大权柄托付而出。
「师伯,弟子会尽心安排。」
说话间,转身又去拜道祖与祖师。
事情便算定了下来。
尾宿与房宿真人,各都给魏令仪传音,大致是让她看护一些。
等魏夫人带秦宣离开。
四位老祖才看向最前方,看着那个面色严肃的老人。
尾宿真人道:「师兄,你可是相信祖庭终会接管此事?」
老人沉声道:「祖庭不会轻易放弃东海。同时我也很相信道子,不要因其年幼而有小视之心,外海中的那些事,便不是他这个年岁能做下的。」
「子厚与众不同,金鳌岛也需要变化。」
「成功与否,谁都无法料定。」
「但现在势头很好,不该中断,便让他这般成长几百年。那时发现事不可为,我们再叫停,让小师妹带着他早寻祖庭相助,应有回旋之机。」
四人听罢,纷纷点头。
原来师兄是这般考虑的。
玄渊殿中,猫儿终于见到了最喜欢的魏家主人。
魏夫人与秦宣又商量了如何应对龙宫。
达成一致后,秦宣便告辞返回自家道场。
检查了一下小金与小银的工作。
树长高了,鸟儿也大了一些。
这两个家伙如今很神异,吃灵果饮灵水,还吃过宝盖草,飞行速度极快,哼曲小调也更为动听。
秦宣返回碧游宫后崖。
他有了些不同发现,脚下的这座山,好像比之前更高了,所在的岛屿,都似乎扩大了一圈。
「松道友~!」
他只喊了一声,很快得到回应:「快,入梦。」
嗯?!
秦宣来了兴趣,他朝松下一靠,闭上眼睛
霎时间,他便置身于另外一片天地中。
虽有好长时间没入松松的梦境,但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
才入梦界。
秦宣的视野便被不断拉高,原本他处于山脚下,现在,竟靠近云雾缭绕的绝壁之巅。
前方约摸十丈处,便有一株青松虬枝盘曲,探向万丈悬崖。
松树最高枝芽上,淡青纱衣正随风翻飞。
那道青衣背影,依然在晃动小腿,好生悠闲,秦宣朝旁边走了好多步,却发现还是只能看到背影。
「秦子厚,你在看什么?」
「哦,我好奇那悬崖下有什么。」
「骗谁呢,」她柔柔笑道,「快瞧瞧你这孩儿还认不认识你。」
秦宣正待说话,眼前一阵朦胧烟雾升腾。他挥袖荡开云烟,发现当初那一截神木已是模样大变。
那手掌长的一截,全化作根茎。
如今成了一株半赭半青,有小腿高,通体散发萤光的小树。
秦宣方才靠近,便能感受到一阵奇妙联系。
神木散发先天灵韵,传达着它的亲近之意。秦宣感觉到,它又在叫「饿」。
于是拿出「赤曦红树」,又拿出「玄阴灵髓」。
神木有所感知,立刻传递灵韵。
秦宣像看到有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娃,正眼巴巴向他要吃。
他将地窟鬼鼎拿出,就要往树下倒。
这时有松子幻化而出,砸向秦宣,止住他的动作。
「你又开始了,她方才被我养好,你又来害她。」
秦宣把鼎放下,望向松树上的青衣背影:「这灵髓乃是玄阴奇物,不是正好滋养冥根树本体?」
「是,但不是你这样喂法,她需要阴阳二气同修。」
松松继续道:「而且这样喂,你本身便无法受益。」
「我来教你。」
她便教了秦宣一法,让他在梦界中推衍,顺便藉此修习梦仙术,一连过去二十多日,才将他送出外界。
秦宣盘坐在后崖,神木从梦境来到他身边,它被松松种在小木盆中。
此时像是陪着秦宣一道,看小天地那片海。
梦境中,古松上的青影,则微笑注视这和谐一幕,她觉得好生有趣。
秦宣静心打坐一时,跟着发出真火,将赤曦红树炼作一道火色焰气。右手持这团焰气,左手摄取玄阴灵髓,以五神之气相托。
这时可谓是阴阳五行,俱在掌中。
虽然微小,却让秦宣生出莫大压力,连道法都有些不稳。
内心之中,道道妄念滋生,让他放弃这般危险尝试。
魔头钻出太阴之窍,将妄念吃尽。
秦宣凝神聚气,让神木吸收赤曦红树炼出的焰气,使其以此为引,召来太阳之力。
很快,九天之上,一簇大日光辉投下,照向神木!
秦宣便在此时,吸引太日光辉中的太阳真火,利用它蒸发玄阴灵髓,从而诞生至纯玄阴之精。
神木枝叶摇动,在吸收太阳之力时,又纳入玄阴之精。
秦宣催动清灵心印,使得阴神吸收玄阴之精,使华池纳入太阳真火。
原本这两道气息,都极难吸收。
秦宣又非神木这般先天生灵。
但是他以五行为基,调和阴阳,使得阴神滋润,真火大发!
这一次吸收,便是上一回的数倍,且滋养了阴神,使魂力上涨。
黄庭神窍有所感应,五神五气投下,被太阳真火一烧,瞬间融入金丹,效率高得可怕。
一连五十日过去,秦宣方才睁开眼。
他心念一动,一道真火现于掌心,其中本有一道虚影轮廓,如今更为清晰,见其形若鸦,在真火中展翅而飞。
非是专精火法之人,不会真火炼形,一来大耗精力,二来受功法所限。
秦宣得了太阳真火的好处,神火自炼,使他多了一门火道术法。
神魂上的增长,也颇为喜人。
在金丹时神魂精进,等于在为五行劫之后打底子。
金丹大修士,炼神魂秘法者有之,其余除了鬼修,多在修炼五神五气。
秦宣感觉自己占了大便宜。
松松的建议,也极为靠谱。
不过,他自己修炼神魂的速度,虽然不慢,却达不到惊为天人的程度。
此时有神木相助,简直是一天一地。
秦宣看着身旁的萤光小树,面含亲切笑意,心道一声好孩子。
又走到松松身边,将这段时日在外海发生的事告诉她。
等他说完,心间便有柔柔女声落下:
「五行大海眼若定,外海这边的谋划,你便算做成了。至于那方壶秘境...」
「那是古仙州的一座仙山,它掉落在东海,你倒是可以去,也许会有古战场。哪怕得不到宝,收集一些残片也是好的,万一有仙材,便是机缘。」
「太阳真火是神火,能从残片中烧取仙材,你可以尝试积攒,未来定能用的上。」
秦宣的真火距离天地神火,还差得极远。
不过有神木相助,总有机会。
至于寻找仙材...
秦宣想到了猫儿,到时候将猫带着。
松松又道:「古方壶,曾诞生天地本源四母,不知可还存在。」
秦宣一惊,天地本源四母,能将灵器炼成灵宝,方壶仙山,竟还有这等神物诞生。
可以想像,当年的古仙州是多么璀璨。
他不禁问道:「仙山是被谁打落的。」
「自然是大劫中的仙。」
秦宣心思飞动,感慨道:「世事难定,松松,我打算把握当下,在此陪你度过一段时光。」
轻盈笑声立刻传来:
「你修炼便修炼,莫要说的那般好听。」
秦宣笑嗬嗬道:「打坐练功何尝不是一种陪伴。」
松松不搭理他,给了他一记松子。
秦宣身上暂不缺资源,海眼之事,因听了尾宿真人的话,更不着急,东海龙宫,多半会找上金鳌岛。
他养静数日,便进入闭关之中。
修炼五神五气丶金丹真火丶泥丸神魂...
日月轮转,光阴似电。
碧游宫后崖,松松都有些意外,某位风月道子,有了孩子,像是突然着家了一样。
这一待,竟是两年半。
直到中秋过后的那一天,岛外传来一声呼喊:
「小师叔,东海龙宫有人寻你。」
后崖,秦宣睁开双目,脸上泛出笑容,对下方喊话的贺云启传音,表示马上便到。
他知晓龙宫的来意,同时,对尾宿海眼处,有了之前所没有的巨大把握!
「松道友,这将是颇为关键的一步,我要定下东海布局。」
「你不是胸有成竹了吗?」
「哪有。」
秦宣长呼一口气,说出心里话:「其实我也一直担心龙宫不来,现在听到消息,心里还是挺激动的。」
话罢,便与松松告别,本想再看看神木的。
但这娃即将开启灵慧,陷入了沉睡中。
他乘着清气,落在金鳌岛上,原本等候他的人,也回过头来。
龙宫来金鳌岛上的一共两拨人,入玄渊殿寻魏夫人的是长公主与一位龙族长者。
另外一波人是随着长公主来此的敖萤,以及东海二太子敖乙。
后者如今在北三岛,秃山翁处。
教中真传弟子汤乐山,也过去接待。
此行既是谈海眼之事,又要添几分交情。
敖萤见到秦宣,笑着打了声招呼,便请他登云,秦宣没有拒绝,与她一道朝旭日海城而去。
二人在云上一路叙话。
「表兄近来一直在修炼?」
「是啊,教中长辈说我心思不静,我只好装装样子,在道场待上两年。若非如此,我早来寻萤妹了。」
敖萤摸得他几分脾性,只当玩笑话来听。
随即,与他说起正事:
「表兄可知我姑姑因何事寻到金鳌岛。」
「自然是海眼之事。」
秦宣继续道:「听说龙火岛那处海眼近来生了不小变化。」
敖萤略泛愁色,微微点头。
她很有诚意,本在水晶阁设下小宴,打算与秦宣坐下详谈,此刻忽然停云,改了主意。
直接问道:
「表兄,可愿与我一道去海眼处瞧瞧?」
秦宣稍有迟疑,他倒是不介意去海眼,只是想唤来老牛。
敖萤从身上取来一个玉佩,递给秦宣:「这个你拿着,只要在东海范围,有任何危机,都可瞬间遁入水晶宫中。」
那还有啥好说的。
秦宣收起玉佩,与敖萤化作两道遁光飞向外海。
自神龟撞碎龙火岛,这处大海眼就如尾宿真人所说,扩大了不少。
这是当年玄渊祖师的隐秘布局,便是东海龙宫也后知后觉。
期间,七圣教与大燕都派人,想把此海眼接下。
但龙宫并未答应。
这两家闹了矛盾,斗得凶狠,保不齐又闹出乱子。
于是几度派人打听崇津关的意思,可崇津关没给准信,一来二去,磨了两年多。
龙宫忽然察觉,他们的周旋之道,不好用了。
崇津关决策有变,龙宫不再玩虚的,便带上诚意,主动找到金鳌岛上。
长公主敖凌与一位族人认为,此事还得要魏夫人点头。
敖萤顺路前往,想到之前秦宣曾对她说要去祖祠问问,所以来找他。
此时去海眼处,完全是忧心外海,临时起意。
两道遁光划过日月交替,穿过外海边沿径直来到灵汐海域内部,最终落在尾宿海眼南部一处海岛高山之上。
这处高山坑坑洼洼,曾被罡风罡火侵蚀。
正是龙火岛火山爆发时留下的。
敖萤站在高山边沿,衣袂发丝随风飘扬,她似乎有些感慨,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倒映远方漆黑的海眼,往日的优游自若,稍淡了一些。
这位龙宫天骄,掌握水晶阁的小龙女,那精致脸上,也添上了一抹愁云。
龙宫在海上最大的危机,便是这漆黑深邃的海眼。
却又需要其中的功德业来救赎,完成蜕变。
她思索间,蓦地转头看向秦宣,提醒道:「表兄,你看那里,看我做什么。」
秦宣移目时,温声道:
「几次见萤妹,无不是光彩照人,言笑自若。今日一见,只觉你有好大背负。纵然尾宿海眼有变,也断不至于如此。」
他这样一问,敖萤本不愿说。
可秦宣的脸上,分明情真意切,想到他愿陪自己来这里,便顺势说起心里话:
「表兄有所不知。此处海眼便是再扩大数倍,这异动也难不倒龙宫,就算无人接手,我们也能分出精力镇压。」
「但是...」
「这代表着变数,我龙宫在此经营十数万年,却未曾发现,岂不叫人心寒?」
「一处变数,就意味可能存在第二处,第三处。」
「真若如此,我东海龙宫的所有谋划,便要全盘输尽。」
她眸光沉凝,看向秦宣:「小妹自诞生灵慧以来,便在族中长辈教导下,知晓东海龙宫的处境。故而时刻不敢懈怠,一直为此努力。」
「表兄,若你一直坚持一件事,在接近做成时,忽然发现存在破绽,又无从找出,是否会担心?」
她悠悠道:
「若内海也似这处海眼一般,有此破绽,小妹便再无坐镇海城水晶阁的时刻了。」
可以想像,龙宫谋划失败,劫气消散,再难守住宝地。
大教会将东海彻底瓜分。
东海也会和南海丶西海一样,成为附庸。
也许是感觉自己吐露太多,敖萤转出一个笑脸,恢复了平静之态,对秦宣道:
「表兄有风月道子之称,怎得也不安慰小妹一番。」
秦宣油然道:
「我现在若是得道之仙,一方祖师,自然放出豪言。此时平白许诺的假空之话,哪里算得风月,你可莫低估我的红尘之道。」
小龙女听了这话,不禁微露笑意:「表兄仙姿尽显,在将来的大世之中,未尝不能得道。」
秦宣赶忙劝说:「那你还不赶快投资,多给我点灵露浆,青木仙灵之气,让我记得你的好。」
敖萤本有愁绪,与他吐露些心声。
这时听了他的话,她心情好转,忽然任性起来:「好,给就给。」
她从百宝袋中,取出了两个细颈宽腹小瓶,当真送到秦宣手中。
秦宣不由一怔。
还真给呀。
敖萤见他的表情,唇角先是微不可见地一翘,随即轻轻弯起,梨涡浅浅一现,隐着笑意问道:
「这本是我自己用的,现在送你了。表兄,龙女是否很好骗?」
她又道:「那青木仙灵之气,我做不了主。但你真想要,我可以帮你问。」
秦宣向来不客气,他收下灵露浆,跟着朝悬崖边走去,一边走一边道:
「萤妹,我这就跳下去,为你堵住海眼。」
敖萤虽不与人说笑,却还是很懂。
配合着拽他的衣衫,将他拉了回来。
秦宣坐在高山崖壁上,朝下方漆黑巨大的海眼望去。
「你的大烦恼我无能为力,眼前这一处,却有点办法。」
敖萤的眼睛微微一亮,正色道:「表兄没有说笑?」
「真的。」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些事。」
小龙女听完,正生喜悦,忽见秦宣目中含笑朝她看来,似乎意有所指,她想起风月道子之名,登时心下羞恼,有些会错了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