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窖里点着一盏很小的油灯,岳银瓶已经在里面等候。
朱芾把那本封面油浸发暗的转运司帐簿放在桌上。
帐簿旁边是另外几本,鄂州柳林巷旧居地窖里埋的一本,汉水对岸龙王庙夹墙里封存的一本,襄阳城外这座废弃粮仓地基下压着的最后一本。
四本帐簿全部到齐,封面都在油布包裹下保存完好,每一本扉页上都有岳飞的亲笔签名——「飞」。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八,岳少保托人带出最后一本,老朽把其余几本分别藏在四处地方,以防被皇城司一锅端。」
朱芾枯瘦的手指翻开了粮仓那本帐簿,逐页展示里面用数字密码编入的军中线名单。
「每一批军械调拨记录的数目丶日期丶和运输路线,在密码里对应的是岳家军旧部的姓名丶化名丶军职和现居地,老朽保管了这些帐簿十二年,今天全部交给你们。」
岳银瓶拿起鄂州那本帐簿,翻到扉页,看到父亲那熟悉的签名时手终于忍不住微微颤抖。
岳银瓶努力让自己的眼泪不掉下来,过了好一会才把帐簿轻轻合上放在桌上,对朱芾道:「朱先生,您辛苦了。」
朱芾摆了摆手,声音中有种如负释重的感觉。
「老朽只是帮岳少保保管了十二年东西,从来没有丢过一页。
岳少保当年为什么要分两条线,武将名单在周三畏手里,转运司的军中线名单在老朽手里,老朽也不清楚。
但现在看来,他把武将线和军中线分开,是为了防止秦桧一网打尽。」
岳银瓶抬起头。「周三畏那份名单现在在哪里?」
「大理寺正卿周三畏,绍兴十一年主持审讯岳少保时,曾暗中保护了一批岳家军将领。
他把这批人的名字单独造册封存在大理寺密室,上面有岳少保亲手写的批注——『此册存周,待天命』。
后来周三畏把这封名单转交给了智浃,智浃在临安被捕前,把名单藏在了某处,至今下落不明。」
赵伯琮的名字不在朱芾带来的这份名单上。
岳飞将赵伯琮单独列在周三畏那份「武将线」名单的首位,与军中线分开管理。
朱芾说他也不知道周三畏那份名单的具体下落,只知道智浃被捕前曾跟他提过一句,「另一份在临安,有人会找到。」
萧别离站在暗窖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烛火下盯着桌上那摞帐簿,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这份名单上有七十九个军官的名字,一千三百余名士卒。
他在流亡路上找了两年只找到六十多个,而朱芾用四本帐簿把整个军中线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这两年来的所有孤独寻找,此刻被证明不是白费,他的每一个脚步,朱芾都在破道观里用密码替他同步记录着。
朱芾继续翻到名单中段,过了好一会才解释说道。
「这些名字分为两类,军官是分散在荆湖北路丶汉水沿线州郡军中的原岳家军军官,而士卒是民间化名潜伏的百战老兵。
老朽在名单末尾列了八个需要优先激活的关键节点,这八个人是绍兴十年北伐的核心中层指挥。
他们被激活后能带动整条军官的链条,再由此类军官逐级激活各自下属的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