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皇甫逸这种土着贵公子,颜时序不管是眼界丶阅历,都全方位碾压。
他知道人心险恶,也知道个人面对朝廷时的无力感和绝望感。
前世混迹商场,也曾见证过公司被某些尸位素餐的部门强割韭菜用来完成自身业绩,哪怕明知自身没错,也只能咬牙屈服。
而主导这一切的,只是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
但那毕竟是太平盛世,一切的剥削和掠夺都隐于水面之下,而大圣,官与匪的界限已然模糊,已然无异。
欺男霸女,灭人满门,强取豪夺……当这些事情赤裸裸地出现在眼前,给他带来的冲击和震撼,绝不是一条资讯丶一页史书能比。
听说和眼见,天差地别。
「这个世界让我觉得恶心。」颜时序低声说:「所以,爲了让自己不那么恶心,我要去打扫卫生。」
「什么?」皇甫逸没听明白。
颜时序却不理他,走到墙根,纵身一跃,离开铺子。
他沿着十字街飞奔,五更已过,路上行人稀疏,大多数铺子已经关门歇业,坑坑洼洼的十字街到处都是垃圾。
颜时序来到一家铺子前,胖老板正一块块嵌上板门,准备打烊。
「店家且慢!」颜时序喊道。
胖老板转过身,上下打量他,哦一声:「是你啊,本店已经打烊,想买东西,晚上再来。」
颜时序有些意外,胖老板居然还认得他。
「刚缠那个说……」颜时序想了想,道:「说家里闺女正需要男人疼的,家住何处?」
胖老板闻言,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笑,嘿嘿道:
「小郎君夜里没雅兴,天快亮了,倒是有雅兴了?那狗奴叫张四,你进这条巷子,一直走,院子里种了两棵槐树的,就是他家。」
颜时序扭头就走。
按着胖老板指的方向,一路疾行,果然看到两棵槐树。
这是一座破落的院子,土坯院墙的上半截多有坍塌,最矮的地方,擡脚就能跨进去。
槐树下是一座长条形夯土屋,共六间屋子,屋门歪歪斜斜,窗纸破破烂烂。
颜时序翻过土坯墙,走向夯土屋。
「哐当!」
他暴力踹开第一个房间的板门。
简易的矮牀上,胸口黑毛浓密的男人四仰八叉的酣睡,肚子和下身盖着一张麻布单子,身边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浑身不着寸缕,苍白消瘦。
少女刚遭遇蹂躏,还没睡,乍闻动静,尖叫着坐起身,紧紧捂住胸口。
男人惊醒过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俊秀少年。
「你是什么人!」他心里一惊,猛地弹身坐起,去摸靠在牀头的刀。
但颜时序先他一步抽出精铁长刀,冷冽的刀锋顺势一撩。
男人只觉胸口一凉,惊愕低头,看见一道血线从肚脐延伸到胸膛,看见大量鲜血喷涌而出,但他看不见的是体内的肠子丶胃丶肺都被斩碎。
「你,你……」男人嘴唇动了动,颓然倒下,眼睛随之空洞。
颜时序持着刀走出屋子。
踹门的巨响和女人的尖叫,惊醒了嫖客和穿破烂长衫的精瘦男人。
他们或握着匕首,或拎着砍刀,气势汹汹地奔出房门。
见少年提着血迹斑斑的长刀出门,精瘦男人跳脚怒骂:「你这愣头青,敢在五更墟杀人闹事,你坏了规矩,今儿别想离开振德坊。」
他旋即对两名嫖客说道:「两位好汉,宰了这小子,拎着他的脑袋去坊主那里领赏,我院子里的姑娘,送你们玩两天。」
两名衣衫不整的嫖客狞笑一声,持械冲向颜时序。
颜时序缓步上前,两道刀光闪过,两颗人头滚落,嫖客的身体踉跄前奔了几步,轰然倒下。
颜时序步伐未乱,一路走到精瘦男人面前。
精瘦男人握着匕首,身子抖如筛糠,脸色发白:「你,你是来寻人的?」
颜时序摇头:「不是。」
精瘦男人吞了口唾沫:「我,得罪你了?」
颜时序还是摇头:「不是。」
「那你……」精瘦男人话没说完,便看见天地旋转起来。
咚!
人头滚落,面朝下,嘴唇还在抖动。
他跨过头颅,逐一推开剩下的五间屋子,三间是空的,另外两间各住着一个小姑娘,年纪都不超过十八岁。
颜时序对最后那位小姑娘说:「穿好衣服,出来。」
他旋即进入精瘦男人的屋子,翻箱倒柜,找出两贯钱。
待他出来时,三个小姑娘赤着身,站在小院中瑟瑟发抖,忐忑又不安地看着他。
她们竟连衣服都没有。
颜时序见她们抖得厉害,原以爲是被吓坏了,定睛一看,才发现她们的手脚筋都被割断了。
「还有家人吗。」颜时序问道。
只有一个小姑娘点头,另外两个表情麻木地摇头。
颜时序解下钱袋子,交给点头的小姑娘,轻声道:「回家吧。」
又指了指屋子:「穿他们的衣服。」
小姑娘眼中突然蓄满泪水,哽咽地嗯一声,抹着眼泪进屋。
颜时序把两贯钱给了另外两个小姑娘,他一句话也没说,头也不回的离开院子。
……
回到如愿斋,皇甫逸已经躺下休息。
听见推门声,立刻翘头看来。
「你方缠去了何处?」
「清理垃圾。」
「说人话。」
「我去找那个『闺女需要人疼』的狗奴了,狠狠疼爱了他一下,连带着疼爱了他家的三条畜生。」
皇甫逸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梁木,感慨道:「酒酣提剑去,平怨便归来。真羡慕你和高兄,快意恩仇,行侠仗义。感觉如何?一定很畅快吧。」
颜时序坐在桌边:「感觉糟糕透了。」
苦难就是苦难,不会因爲手刃恶徒,就会变得畅快。
他本是去宣泄心中野火,可回来后,野火愈发炽盛。
颜时序默默起身:「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