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你来了。
仰着脸伸胳膊,要抱,要亲,要和哥哥睡一屋。喜欢吃糖,喜欢光脚跑上跑下,被我捉到,摁着腿给你穿袜子。你好委屈,却知道乖乖躺着不乱动,等我一松手,你便开始不理人,脑袋扭过去,怎么喊都不应。最后姨母看不下去,故意扬声骗你:“哎,哥哥收拾书包要去上学啦。”你果然听信,脚步一颠颠跑来抓住我不放,还没开口眼泪鼻涕流了一地,让我只能抱着你哄。
你舍不得我,我又何尝放心你一个人。
有一段头痛难忍的时间,会觉得一切都是虚幻。没有舒适的生活,没有老师朋友,没有家,没有你。我醒来,发现我仍在老城区的危房租屋,电视在响,客厅唯一的座机传来妈妈的死讯,雨下好大,我处在世界的噪音里,再没人给我弹一首最爱的卡农。
你问我是不是做噩梦,让我靠在你肩膀,抱住我轻轻哄不怕不怕。我知道你也怕,你最不愿见我难过。你那么那么好,像食草动物的幼崽摊开肚皮,对着快要渴死饥死的天敌说,来吃我吧,饮我的血,食我的肉,我不要你死,你要开开心心的。
那你呢,这么多年,觉得开心吗?
你昏迷这期间,我反复确认一件事,我存在给你带来了什么。残疾的身体,受困的自由,狭隘的社交,偏离的情感。我不知道当初没有把你接到身边,当初送你去学校,当初答应你,一切是否有改变?我看着你沉睡的脸,一遍一遍问自己答案。
你说爱我的时候,我也感到内心不受控制的震撼。
你会喜欢那个阴鸷偏执,不准别人说上你一句坏话的哥哥?
你会原谅他对你的欲望?
当他们从我手中把气息微弱的你接过,当老师表情无奈看着我不断摇头,当我在你的病危通知书签下名字,你知道我求遍了神佛,我宁愿受苦的是我自己,你所受过的苦难,我愿意以千倍万倍施加在我身上。
我愧对你,一直一直。
这张妈妈留给我的银行卡,这些年我陆续往里面存了一些钱,现在转交给你,密码是你生日。不必俭用,好好照顾姨母,也照顾好自己。
好想再听一次你弹的琴,但事已至此,已经谈不上你的宽恕了。
愿你从此快乐,愿你忘了我。
第50章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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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的飞机从慕尼黑机场启程,历经数十小时平稳降落国内。曲郁生从飞机走下,来到他幼年生活过的城市。
这里已很多年没遇上这般阴雨绵绵的天气。那天他拖着行李箱,从航站楼走到机场外,一点点冰凉凉的雨飘下来,落到行李箱上,鞋子上,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