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排好的路不好也不坏地过着。他经历了白人圈的校园霸凌,经历过连续一个月做实验研究一直到凌晨三四点,当然也曾体会过在一切信仰崩塌后重新建立世界观的过程。
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回国看看,那半年时间里的每一天他都想要回来。他买了两次机票,一次是因为极端天气无法起飞被迫困在机场,还有一次是遇到了恐怖袭击,以至于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敢坐飞机。午夜梦回的时候反反复复梦见那些哭喊声,然后从梦里惊醒。
说来也真是可笑,曾经霍琮一遍遍问他爱不爱自己的时候,他那么坚定地摇头,却在柏林的每一个夜晚都渴望爱。他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望着半拉的窗帘,看到外面已经黑了,好像一瞬间所有的孤独,恐惧,难过都朝他涌过来。
感觉被全世界抛弃,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好像又没必要哭。
整整大半年的时间何准都在思考接下来的路到底应该怎么走,而他又将何去何从。2022年7月何准决定退学,去寻找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根据本地的政策由于涉及到学费退还比例、成绩单处理方式、财务清算等细则,从提交申请开始到彻底办结,前前后后总共用了将近三个月。
10月他去学校补齐剩下的手续材料,不想却在学校遇见了霍琮。他在那条半年来走过无数遍的林荫小道上看见了他,秋季仅剩的那一点绿意仿佛在那一刻化为乌有,连带着他好不容易陈如死水的心也跟着起了涟漪。
他的影子比人先一步显露出坍塌,胡茬是荒野里疯长的荆棘,在下颌骨与脖颈交界处蔓延成青灰色的雾。右眼尾的纹路比记忆里深了些,像是有人用钝刀反复割裂同一条褶皱。
领带是歪斜的,后颈衣领处卡着半片枯叶,风掠过时簌簌发抖,他却懒得伸手掸去。威士忌的泥煤味从毛孔渗出,混着廉价旅馆香皂的工业柠檬香,在领口织成一张自厌的网。
霍琮瘦了很多,和新闻里看到的那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何准也有一瞬间想过面前的这个人是是来找自己的,他想,这是他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霍琮现在说带他走,他一定会答应。
所以他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