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将刘冲那日所言,尤其是对局势的分析丶对汉室未来的忧虑以及那份不甘为傀儡的隐忍与抱负,择要道出。末了,他沉声道:「二位叔父试想,刘景升守户之大,难御外侮;蔡丶蒯之辈,争权夺利,几时真正将汉室放在首位?如今陛下虽困于浅滩,然其名正言顺,乃天下共主!更兼仁德睿智,志向高远。此岂非潜龙在渊?若我等此时雪中送炭,助其脱困,奉天子以令不臣,前往扬州另立朝廷,重振旗鼓……他日若成,我等便是从龙功臣,家族可保,更能青史留名!即便不成,拥戴天子,据守扬州,亦不失为一方诸侯,总好过在襄阳与刘景升丶蔡瑁陪葬,或城破后任由孙坚宰割!」
马矩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两位族叔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他们沉默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权衡着其中巨大的风险与那诱人无比的机遇。
良久,马嵩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乾涩:「矩儿,你所言……不无道理。陛下确是一线希望。然则,仅我马氏一族,势单力薄,如何能成此大事?蔡瑁丶蒯越盯得紧,一旦行事不密,便是灭族之祸!」
「所以,我们不能独行!」马矩眼中精光一闪,「需联络志同道合者,共举大事!蔡丶蒯专权日久,被其排挤丶边缘化的,岂止我马氏一家?习家丶向家丶杨氏……彼等皆在襄阳根基深厚,却难入核心,对蔡丶蒯早有怨言,如今面临城破家亡之危,岂会甘心引颈就戮?」
马岩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火焰:「不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奉天子,谋出路!我赞成矩儿之策!当立即秘密联络诸家,共商大计!」
马嵩见族中最为核心的三人已有两人决意,也不再犹豫,重重顿首:「既如此,老夫这把老骨头,也陪你们赌上一把!为了马氏血脉,为了汉室正统!」
马氏核心层的决断,迅速化为行动。
借着夜色掩护,马矩派出了绝对可靠的心腹家臣,手持密信,分别前往习府丶向府丶杨府等五家平日与马氏交好,且同样对蔡丶蒯专权不满,在荆州军政体系中处于边缘位置的世家。
信中所言极其隐晦,只提及「事关家族存续,襄阳未来,请于明夜子时,过府一叙,共商应对之策」,但收到信的家族掌舵人,无一不是人精,结合眼下危局,自然能猜到所议绝非寻常。
明夜,子时。
马府最深处的密室,灯火通明,却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声息。
马矩丶马嵩丶马岩肃立主位,神情凝重。
陆续地,五道身影在家仆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步入密室。
他们分别是习家的家主习祯丶向家的家主向朗丶杨氏的代表杨顒,以及另外两家实力稍逊但同样关键的家族族长。
人人面色沉肃,眼神中带着探究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没有过多的寒暄,马矩作为召集人,开门见山。
他先是再次强调了襄阳岌岌可危的现状,刻意渲染了孙坚破城后可能进行的屠戮与劫掠,引用了孙坚在江夏某些被夸大甚至虚构的「暴行」,成功地在众人脸上看到了恐惧与绝望。
「……诸位,孙坚虎狼之师,非是刘表可御。蔡瑁丶蒯越,外不能御敌,内只知争权,襄阳陷落,只在旦夕!届时,我等家业丶妻女丶宗祠,皆成齑粉!依附刘景升,已是死路一条!」马矩的声音如同重锤,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