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李异,曾在我麾下任军侯。」张翼声音低沉,「因贪墨军饷被我逐出雒城,投了吴懿。他恨我,但我从未想过,他会以这种方式报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那夜瓮城战报传到雒城,我整夜未眠。不是我害了江州将士,是我养出了这等不忠不义之徒,是我识人不明丶驭下不严。皇叔,你可知这种滋味?」
刘备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听着。
「八年前,刘益州巡视雒城,在此城楼上指着北方对我说:『伯恭,益州的北大门,孤交给你了。』」张翼眼眶微红,「我跪下发誓,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八年了,我守住了雒城,却守不住自己的心。」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徐晃大军压境,法正入城劝降。他说刘益州已被囚,王公惨死,张松献州,益州换了天地。他说我若死守,雒城五万百姓皆为我陪葬。他还说……刘益州已降,我守的已不是益州,而是一座孤城,一面没有意义的旗帜。」
「我开城了。为了五万百姓。」
张翼闭上眼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但我每晚都会梦见先主,梦见刘益州。他们问我:张伯恭,剑阁未失,江州未降,你为何先降了?」
风更大了,卷起城头的积雪,打在两人身上。
刘备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北方。
「将军,」他轻声道,「备半生漂泊,寄人篱下,屡败屡战。有人问我:刘玄德,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究竟图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如水:「我不图什么。我只是记得,当年在涿郡街头,我指着汉高祖斩蛇起义的画像对二弟三弟说,这天下,不该是姓刘的天下吗?」
「那画像已焚于战火,高祖斩的白蛇也只是一条蛇。但这句话,我还记得。」
刘备转头看向张翼:「将军降燕,为五万百姓。备守江州,为的是让天下人知道,汉室还有人记得这句话。」
「至于对错——」他笑了笑,「对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还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曾经跪下发过的誓。」
张翼没有答话。
风雪中,他沉默了很久。
「皇叔,」他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你需要我做什么?」
刘备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放在垛口上:「备不需要将军做任何事。此信请将军收下,待备死后,或可为将军剖白心迹。」
他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等等。」张翼叫住他。
刘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雒城北门,每月十五子时换防。」张翼望着城外的风雪,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届时守门校尉是我族弟张武。」
他顿了顿:「此门只换防,不攻城。」
刘备没有转身,只是微微点头。
他走下城楼,没入风雪。
张翼独自站在城头,将那封信收入怀中。
「刘玄德……」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你这样的人,为何不早生二十年?」
城下,刘平等死士已备好马匹。
刘备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雒城巍峨的城楼。风雪中,城楼上的身影依旧伫立,如一座冰雕。
「走。」
十一骑如幽灵般没入夜色,向北,向着江州的方向。
风雪更大了,很快掩去了所有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