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还想再问,赫连却已经把那颗青珠放到旧册上。
他双手合十,结了一个极少见的印。
不是雷之国的,也不像砂隐常用的风印,更不像土之国那种厚重的土印。这个印很细,很慢,像有人在水里一层层合上指骨。
青珠动了。
起初只是微微发亮。
接着,珠中那一缕缕白丝开始顺着册页边缘往外爬,像极细的水痕,一寸寸渗开。旧册上的脉络图被它们一点点照亮,原本死的线条竟像在纸上活了一样,缓缓往某个方向偏去。
中年人屏住呼吸,一眼不眨。
那白丝没过多久就停了。
所有光都聚到了书页最右下角一处细小的红点旁边。那红点不是原来就画好的,而是刚刚才一点点从纸里「浮」出来的,颜色很淡,像被水泡开的血。
赫连低头看着那一点,眼里终于露出一种真正称得上愉快的神色。
「找到了。」
中年人声音都低了。
「真能找到?」
「能。」赫连道。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那一点红上,轻轻一划。红点边上立刻又浮出几道更淡的纹,像波纹一样朝外扩。
「看见没有?」赫连说,「这不是死痕,是活痕。说明池泉没死,而且这两天一直在动。动得不远,速度有快有慢,证明他大部分时间在有驻点或村镇的地方停留,只偶尔突然拉速一」」
中年人脱口而出:「木叶外线和边境之间。」
「对。」赫连道。
「那能不能看得更准?比如现在在哪?」
赫连盯着那一层层水纹,沉默了几息。
「现在不行。」他说,「引子太弱,对方离得也远。衍水家的烙」,本来就不是让你站在帐子里看人洗脸的。它是拿来追方向丶抓时机丶设伏的。」
中年人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眉。
「可就算知道池泉还在木叶这边,又知道他以后会动,我们又能做什么?他只要缩在木叶村里,或者缩在重兵线后,我们总不能冲进去硬杀。」
赫连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把手里的青珠重新放回盒中,扣上盖,笑意却还留在眼底。
「谁说要冲进去杀?」
中年人看着他。
赫连转身,重新走回沙盘前。
「池泉这种人,最麻烦的地方,不是他强,也不是他快。」赫连缓缓道,「是他永远不会在别人把刀举起来的时候,站在安全的地方看。只要你砍的是木叶真正疼的地方,他就一定会出去。」
中年人低声道:「可青鸟岭那次已经用过了。」
「那不是用过」,那只是让他露面。」赫连道,「现在不同了。现在他身上有烙。
只要他再离开木叶重防,我们就知道他往哪边去,离得多远,什么时候适合收网。」
中年人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旗与钉,缓缓道:「所以你接下来不是要攻木叶,而是要等。」
「对。」赫连道,「等池泉自己出来。」
「出来去救火?」
「出来去断后,去抢人,去追斥候,去清伏兵,去救哪条补给线,去摸哪道暗哨随便。」赫连拿起一面小旗,插到沙盘偏南一点的地方,「只要他出来,只要他离开木叶主村,只要他身边的人少到一定程度」,他指尖一按,那小旗就深深插进了木盘里。
「我们就收口。」
中年人不再说话了。
因为他很清楚,赫连说得对。
池泉这种人,不会缩着。
哪怕木叶的村门就在他身后,哪怕纲手把命令拍在他脸上,哪怕静音拿药砸他脑袋,只要前线有一处地方真的疼,他还是会自己去。
正因为如此,这个人才让人烦,才让人恨,才让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被某些人盯着一个名字打。
帐里沉了一会儿,中年人才低声问:「将军,你之前说过,这场仗————杀池泉」是理由之一。我原以为那只是你安抚某些人的说辞。」
赫连没有立刻答。
他抬手,把沙盘上代表桂花村的旗往前推了半寸。
「不是说辞。」他说。
「那是一」
「真事。」
中年人看着他。
赫连却像没在看他,目光落在沙盘最边上一小块空地上,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肯借这么多人的命,也要把战线往火之国这边推吗?」他淡淡问。
中年人没敢接。
赫连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木叶边境强,后勤硬,真要按正常打法,桂花村这种地方就算拿下来,也未必能啃到他们的骨头。云隼那种人,风祭司那种人,丢一支少一支。可我还是打了,还往里送。」他顿了一下,「因为上面有人要这个结果。」
「上面?」中年人心里一动,「不是联军议会?」
赫连嘴角动了动。
「议会?」他像听见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议会只想看地图颜色。真正想杀池泉的,是另一批人。」
中年人压低了声音:「谁?」
赫连看着他,忽然道:「你知道羽村家的旧案么?」
中年人脸色微变。
「是那个————火之国境内曾经被灭掉的古族?」
「对。」赫连道,「准确说,不是被灭」,是被抹」。很多年前,他们和木叶做过一次交易,后来交易崩了,族里死了大半。活下来的那些,恨木叶恨到了骨子里。」
中年人皱紧眉。
「可这和池泉有什么关系?」
赫连道:「羽村家有人认定,最后那一下,是池泉这一脉的人干的。不是现在的池泉亲手做的,是更早之前,他们家那支刀系忍者,把羽村家的根彻底斩断了。
「所以他们要报在池泉身上?」
「嗯。」赫连道,「不止是报。池泉活着一天,他们就一天咽不下这口气。更何况一」
他顿了一下,眼里那点笑意更冷。
「池泉比他那一脉前面的人,更值钱。」
中年人不解:「为什么?」
「因为他够出头。」赫连道,「够显眼,够能打,够让木叶舍不得。他死了,不是死一个上忍,是在木叶身上剜一道口子。」
帐里又静了。
中年人消化了片刻,才把整条线串起来。
羽村家的残脉,想杀池泉。
赫连要打木叶边境,也愿意借这股恨做推力。
桂花村是钉子,云隼是刀,风祭司是烟,衍水家的旁支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