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抬到一半。
却怎么也举不上去了。
林默看出了他的意图。
伸出手。
稳稳地替老人推了推镜架。
扶正。
「谢了。」
老人轻声呢喃。
视线。
开始模糊。
窗外绚丽的烟花。
在李念祖的眼中。
化作了一团团失去色彩的白斑。
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网。
暗了下去。
铺子里的樟木香味。
消失了。
红泥小火炉的炭灰味。
也闻不到了。
所有的感官。
都在被死亡的阴影一层层剥离。
冷。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蔓延到胸腔。
但他并不害怕。
死亡对李家人来说。
从来不是终点。
只是一场准点下班的休息。
他累了。
算计了一百年的规则。
他想睡了。
林默站在旁边。
看着老人的胸膛,起伏越来越微弱。
呼吸越来越慢。
「呼。」
一口气吐出。
没有再吸进去。
心跳监测仪发出的微弱盲音。
彻底停滞。
「滴——」
长音拉起。
刺耳。
尖锐。
林默闭上眼睛。
摘下金丝眼镜。
没有流泪。
只是将拳头捏得死紧。
藤椅上。
百岁老人李念祖。
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手里的那块白手帕。
最终滑落。
掉在青砖上。
沾染了一丝灰尘。
但老人的意识,并没有立刻陷入虚无。
在弥留的最后一瞬。
他的灵魂仿佛脱离了沉重的躯壳。
向上飘起。
眼前的江南古镇消失了。
潮湿的雨巷不见了。
喧闹的烟花和摩天大楼。
统统化作泡影。
一阵风吹过。
不是江南初秋的凉风。
是刺骨的。
狂暴的。
带着冰碴子的白毛风。
李念祖睁开眼。
他不再是那个风烛残年的百岁老人。
他低头。
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手。
修长。
有力。
入眼处。
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没有边际。
没有尽头。
积雪没过了膝盖。
东北。
百年前的雪原。
他闻到了熟悉的硝烟味。
闻到了土制火药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远处。
一列被炸翻的铁甲列车横在雪地里。
车厢冒着黑烟。
火光冲天。
雪原上。
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材魁梧。
穿着厚重的黑貂皮大衣。
手里拎着一把滴血的九环大刀。
光头。
满脸横肉。
眼神凶悍得像是一头护犊子的东北虎。
正扯着嗓子,操着浓重的江湖黑话破口大骂。
「他妈的!」
「敢动老子的地盘!」
「把这帮杂碎全给我剁了喂狗!」
另一个。
穿着一身笔挺的旧式中山装。
外面披着黑色的毛呢大衣。
戴着一副和他一样的金丝眼镜。
手里捏着半截雪茄。
斯文。
冷静。
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腹黑。
正笑眯眯地看着那个光头大汉发火。
李念祖的眼眶突然酸了。
那个穿貂皮的莽汉。
听到身后的动静。
转过头。
看见了站在雪地里的李念祖。
大汉愣了一下。
随后咧开大嘴。
把手里的大刀往雪地里一插。
张开粗壮的双臂。
哈哈大笑起来。
「小兔崽子!」
大汉的笑声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
「站那干什么!」
「过来让爷爷看看!」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也转过身。
掐灭了手里的雪茄。
推了推眼镜。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满是骄傲与赞许。
他看着李念祖。
微微点了点头。
「爸。」
「太爷爷。」
李念祖轻声开口。
他脱下身上的对襟衫。
迎着刺骨的白毛风。
大步向前跑去。
他跑得很快。
脚步轻盈。
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用再算计什么宇宙规则。
不用再提防什么外星资本。
更不用去管那无聊的清道夫。
一切都结束了。
老兵不凋零。
只是渐隐去。
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