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在聂凌风后面继续走了几步，发现对方的步速一点都没变。他想了想自己跟人动手时那种拼尽全力还嫌不够的狼狈劲儿，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比下去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拉开了。

他加快两步追上去，没再追问，只默默走在聂凌风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晚风吹过紫霄宫前的古柏树冠，针叶发出像极细的潮水漫过沙滩的沙沙声，一波接一波的，沿着山脊线朝更远的方向散开。

明天去剑谷。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指尖有些凉，但掌心是热的。

天还没亮透，紫霄宫后院的鸟鸣便开始一声接一声地缀连起来。聂凌风推开房门的时候檐角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霜气，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他站在廊下把外套的袖口紧了紧，低头确认了一下腰间雪饮刀的位置，然后抬步朝前院走去。

其他人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张楚岚坐在石阶上啃一块从斋堂顺来的馒头，腮帮鼓着，看到聂凌风走过来含含糊糊地招呼了一声」聂哥早」。陆玲珑站在老银杏树下正在做一套极慢的拉伸动作，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晨光正好从叶缝之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跳了几下又滑开了。陈朵抱着小云，小丫头还没完全醒，趴在陈朵肩头用一只眯着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王也站在院门边，手里拎着一只旧布袋，袋口露出半截地图的边缘。冯宝宝抱着太刀靠着廊柱，她的状态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像是已经醒了很久了，又像是根本没有睡过，目光平而静地扫着远处的山脊轮廓。

云龙道长从三清殿里走出来，换了一身短打，手里托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热粥。他把碗递给王也，拍了拍弟子的肩膀，只说了四个字：」注意安全。」王也接过粥碗喝了两口，把空碗还回去，点了点头。

从紫霄宫后门出去之后，路就开始变窄了。青石板铺了不到两里地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落叶和腐殖质覆盖的山土小径，脚踩上去松软而湿滑，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寸。两侧的植被逐渐从人工栽种的松柏过渡到杂木混生的原始林相，藤蔓从高处的枝干上垂下来，有些粗得比人的手腕还大一圈，交错着挡在路中央。

张楚岚走在中段的位置，手里攥着王也递给他的一根青竹杆，用来拨开沿途的藤蔓和灌木。他刚挥杆撩开一条垂下来的野葛藤，另一条从侧面弹回来抽在他背包上，啪的一声闷响。

」这路也太不给人活路了……」他把竹杆别到肩后，侧身挤过两丛紧挨着的荆棘，」我说王道长，你们武当派的前辈藏东西的时候就不能挑个近点的地儿吗？非得往山旮旯里塞？」

」藏东西不放在偏僻的地方，那还叫藏吗？」王也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探着前方的路面，」祖师爷当年可没想着让后人轻易找到这些。能留给有缘人就行，至于路上吃点苦头——那叫试炼。」

」我看叫折腾差不多。」

」那你不来也行，我们不拦你。」

」来都来了……再说了，万一剑谷里真有什么好玩意儿，我错过岂不是亏大发了？」

」你对'好玩意儿'的定义就是能卖钱是吧？」

」那不然呢？留着当传家宝啊？」

两个人隔着几丛灌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脚步声和拨弄枝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倒也把这条寂静山径的沉闷冲淡了几分。

沿途的景色在逐渐发生变化。走过一片低矮的野生杜鹃丛之后，海拔明显抬高了半截，两侧的树木从阔叶林慢慢过渡到针阔混交，地面的苔藓层越来越厚，踩上去的感觉像踩着被水浸透的旧棉被。空气里湿润的草木味里开始混进一丝极淡的金属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闻久了会让人舌尖上产生一种微微发麻的错觉。

陆玲珑吸了吸鼻子：」师父，你有没有闻到一种……怪怪的味道？」

」嗯。」聂凌风走在她前方三步处，没有回头，」是剑意。」

」剑意还能有气味？」

」到了一定程度，剑意可以影响周围的物质环境。这里离剑谷应该不远了，那股剑意渗透了周围的岩层和水汽，时间久了就留下了痕迹。」

」哦……」陆玲珑点点头，又吸了一下鼻子，」那这个味道算是好闻的还是不好闻的？」

」看你站哪边。」

」呃……我站咱们这边。」

」那就当它是好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