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安全屋的窗外,雪真的下了起来。
不是昨天那种看不见的冰渣,是真正的雪——絮状的,密集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无声地坠下来。
林墨醒来的时候苏晴月已经不在身边了。
床上只留了她的体温和一张纸条:
「七点半去队里。审讯配合。中午之前应该能出来。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别出门。」
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桌上。
起来洗漱,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
安全屋的窗户贴了磨砂膜,但能从窗框的边缘缝隙看到外面——院子里停着的那辆白色SUV车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回到桌前。
打开手机——铜壶那期发布不到二十四小时,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四百万。
评论区涌进来几千条。他没有一一看,只扫了几条置顶的热评:
「我是做陶瓷的。看到王师傅说'铜不怕裂'那句话的时候我哭了。我今年窑里废了三批货,差点不想干了。现在我又想干了。」
「墨哥你结尾那个围裙的镜头——我盯着看了好久。那些缝补的针脚比任何台词都重。」
「建议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宣传片。不是客套话。」
他把手机放下。
没有回评论。苏晴月说了——不要在这个阶段跟外界互动。
打开电脑,把昨天王铜生提到的那个「三秒」改了。
导出新版本。覆盖原来的。
十八分十五秒变成了十八分十八秒。
三秒。
但那三秒——是一个打了四十二年铜的人教给他的节奏感。
比任何剪辑教程都管用。
——
十点,手机响了。
林晚。
「小墨。」
「姐。」
「你片子我看了。」
「怎么样?」
「你自己心里有数。不用我夸。」
林墨笑了一下。
「但是有件事我想问你。」林晚的声音变了,从日常切换成了那种他很熟悉的「公事模式」,「你最近是不是跟什么案子沾边了?」
林墨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省厅的通报里有你的名字。不是犯罪嫌疑人那栏——是'协助信息提供者'。」
「……你连这个都能看到?」
「我在系统里有权限。」林晚的语气不急不缓,「你没事吧?」
「没事。事情已经过了。」
「人抓到了?」
「抓到了。昨天凌晨。」
「行。」林晚沉默了两秒。「那个目标——是不是有专业背景?」
「苏晴月说步态分析显示受过训练。具体什么训练还在查。」
「你别查了。这种事交给他们。你——」
「我知道。我的边界清楚得很。」
「那就好。」
电话那头的氛围松了下来。
「你跟晴月还好?」
「好。昨晚外带了一顿火锅。」
「在外面住?」
「嗯。临时的。过两天回家。」
「行。有事打我电话。」
「知道。」
「小墨。」
「嗯?」
「你那个片子——结尾围裙那个镜头。我看了三遍。」
她停了一下。
「很好。」
两个字,然后挂了。
林墨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林晚说「很好」的次数,他这辈子用一只手能数过来。
——
中午十一点四十,苏晴月的消息到了。
【审讯第一轮结束。目标开口了。他交代了他来南城的目的——确实是来找38号暗格里的东西。他是周启航上线的'清道夫'——专门负责在下线出事之后清理痕迹。】
林墨看着「清道夫」这个词。
【他交代出上线了吗?】
【交代了一个代号和一段通讯协议。具体人还没锁定。省厅在追。但这已经不是我们队的范围了——从今天开始这条线正式移交省厅专案组。】
【意思是你这边结束了?】
【我这边的活——基本结束了。后续可能还会有补充笔录,但核心工作完成了。】
【那你今天——】
【下午两点回安全屋接你。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结案报告都踏实。
林墨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在安全屋里走了两圈。
回家。
打开电脑,把剪辑软体关了。把这两天存在这台电脑上的所有工作文件拷回自己的U盘。
桌面清空。回收站清空。
他不会在这个地方留下任何东西。
——
下午两点整,楼下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
苏晴月的脚步声上了楼。
门推开。
她今天没穿冲锋衣——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散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走吧。」
林墨拎起自己的背包。没有行李——他这两天什么都没带过来,身上就一件外套丶一个手机丶一个U盘。
下楼。跟守夜的小杨打了个招呼。
院门打开,冷风裹着雪粒涌进来。
外面的雪比早上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还不算厚,但脚踩上去能留下印子。
苏晴月的车停在巷口。不是那辆白色SUV,是她自己的车——一辆深灰色的本田。
两人上车。
苏晴月打火,暖风哗地吹出来。
「你上次开这车是什么时候?」林墨系安全带。
「上周出差前洗过一次。放停车场好几天了。」
「怪不得里面一股霉味。」
「那是你的错觉。」
车开出巷子,拐上主路。
雪花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有节奏地扫过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事情过了丶人还在丶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秒的沉默。
开了大约十五分钟,苏晴月忽然说:
「张队今天开会的时候表扬了你。」
「表扬我什么?」
「说你'判断力敏锐,配合度高,没添乱'。」
「'没添乱'也算表扬?」
「在张队那——算。」苏晴月嘴角弯了一下。「他见过的'热心群众'太多了。大部分都是添乱的。你是少数真的有用又不越界的。」
「那是因为我有个刑警女朋友天天管着我。」
「别把功劳推给我。」
「不是推功劳。是事实。你不在我旁边的话——」他想了想,「我可能真会忍不住自己跑去铜锣街。」
「那你就不是'没添乱'了。」
「所以我说——你管着我是对的。」
苏晴月没接话。
但她伸出左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个姿势——手腕转动的时候,金镯子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
到家。
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暖气丶洗衣液残留的皂香丶还有隐约的铜的味道。
铜壶还立在书桌上。
两天没在家,一切都没变。
苏晴月进门第一件事是脱了鞋走到阳台——检查窗户。那扇被林墨卸开过的防盗窗角落已经被复原了。
「你走的时候合上的?」
「合上了。从外面推不开。」
「嗯。」
她检查完阳台,又去看了一遍大门的锁——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然后她站在客厅中央,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
「确认一下没人来过。」她转了一圈,「没有。放心了。」
她的职业习惯——从「回到安全区」到「确认安全区没有被侵入」,是一整套流程。
确认完之后她整个人松了下来。
往沙发上一坐,头往后仰。
「累了两天。终于回来了。」
林墨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今晚吃什么?」
「不想做饭。」
「点外卖?」
「也不想等。」她偏头看他,「冰箱里有什么?」
「我出门前看了——还有两个鸡蛋和半袋面条。」
「那就下面。」
「行。」
林墨起身去厨房。
水烧开的时候他听到苏晴月在客厅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到了几个词:「结案报告」「下周一」「抄送省厅」。
工作的收尾。
他把面条下锅。打了两个蛋进去。加了一勺酱油丶几滴香油丶一撮葱花。
端出来的时候苏晴月已经挂了电话。
她接过碗,吃了一口。
「嗯。」
简单的一碗面。
但她吃得很认真。
吃完她把碗放在茶几上。
「林墨。」
「嗯。」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你参与的部分不算多。但每一次你参与的节点,都刚好是关键转折。陶雨晴那条线是你提供的。38号门面的画面是你拍到的。王铜生可能被接触这个判断是你做出来的。」
「都是碰巧。」
「第一次是碰巧。三次不是。」她看着他,「你骨子里的东西——你爷爷给你的那些训练丶那些思维方式——不是你想藏就能藏住的。」
林墨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选择当主播丶拍手艺人丶做一个「普通人」——这些是他的选择。是他对自己人生的规划。
但他身上那些「不普通」的东西——不会因为他选择了普通的生活就消失。
它们只是平时不被需要。
一旦被需要——它们就会冒出来。
像水面下的冰山。平时你只看到白色的尖。但一旦海面起了风浪——底下的体量就会显现。
「我不打算改变什么。」他最后说,「我还是拍我的片子。但——如果你需要我,随时说。」
「我知道。」
她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洗了。
回来的时候在书桌前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