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开到四点多,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
窗户上反出会议室内部的灯光,众人的脸都叠在玻璃上,显得有些重叠。
会后,大家各自散开。
有人回到工位继续改稿,有人去打电话,有人站在茶水间前发呆,思考刚才那一堆「世界」「版权」「行程」具体意味着什么。
白鸟和九井一起出了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
那里的视野最好,可以看到不远处一条主干道上的车流。
「感觉怎么样?」九井问。
「比飞机上舒服。」他说。
「我是说会议。」她纠正。
「会议也没有什么不舒服。」他想了想,「只是纸上的字比人多。」
九井笑了一下,又认真起来:「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可能会有点烦人。
,「你什么时候不烦人?」他偏了偏头。
「我说正经的。」她看着他,「你会被各种人拉着往各个方向走。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那件事最重要。我的工作,就是拎你的后领子,把你从那些地方往回拽。」
「听起来很像拯救溺水者。」白鸟打了一个比方。
「溺水者手里还拿着稿纸。」她补了一句,「你要帮我的,就是每当我说不」,你不要转头去说「也可以」。」
白鸟看着玻璃上的自己,半晌说:「我答应你一件事。」
「哪件?」
「在《轮违屋系里》写完之前,我不会答应任何会影响到这本书」的事情。」他说,「如果你觉得某件事会影响,你说一声,我们就当那件事不存在。」
九井点点头,没有立刻说「好」。
她明白这句话的重量不是客套,而是某种真正的承诺。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她过了几秒说。
「说。」
「当你觉得写不动的时候,告诉我。」她说,「别一个人撑。」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我写不动的时候,会先去便利店。」
「那你至少也给我发条消息。」她说,「我会去便利店把你拎回来。」
走廊尽头安静了一会儿。
玻璃外面车灯一串一串亮着,像从地面延伸出去的线。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条线各自分心地想了一会儿别的。
回家的路上,白鸟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在楼下多站了一会儿。
街角有一家小小的居酒屋,门帘上油渍斑斑,里面传出笑声和电视的声音。
对面的便利店仍旧亮着,刚才那个小伙子还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扫描枪,动作比午间熟练了一点。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呼出的气在眼前化成一团白雾,很快散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九井发来的消息:「我晚点回来,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关东煮吧,大根要两份。」
「好。」
回到屋里,白鸟关上门,拉上窗帘,坐回桌前。
稿纸还摊在那儿,笔静静地躺在上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昨天那句「从瑞典回来的第一天,东京没有下雪。」下面,接着写第二句。
「京都那边,大概已经下过一场了。」
他写完,停了一秒,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外面的世界在往他这边涌,他知道。
但此刻,世界的声音通过一扇很窄的窗户传进来,被他关在脑后,化成几个具体的字。
这才是他真正能握住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