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颜,脸有点肿,显然刚起床没多久。
头发扎成松松的一束,前面用发夹夹着。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一边走一边把手缩进袖子里,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手抽出来,朝里面轻声说:「早。」
她余光扫到站在对面墙根的白鸟,动作顿了一下,眼睛睁大,整个人清醒了一半。
「啊————昨晚那位写字的先生?」她压低声音,问门口的女将。
女将「嗯」了一声:「让你们少说两句,别人写书。」
舞妓脸一下红了,朝白鸟鞠了一小躬:「失礼了。」
「早上好。」白鸟回礼。
她赶紧钻进门里,身影消失在屋内。
又有人陆续来。
有人叼着一块吐司,小口小口啃完才进门;有人手里拿着超市买的热饮,一边哈气一边捂着杯子;有人一进门就被女将喊:「你今天迟到了五分钟。」那人「哎呀」一声,连忙道歉。
白鸟看着这些「上班」的场景,觉得比昨晚客人满座还更实在一点。
电视里永远只拍她们画好妆丶穿整齐丶踩着点走进房间的那一刻。
真正的「一天」从这里开始,从后门丶从垃圾袋丶从送货单丶从「迟到了五分钟」的训话开始。
他拿出小本子,背靠墙,手上不太好写,但还是挤着写下几行:「她们一天的开始,不是在镜前,而是在后门。」
「妆前的脸,会避开人,妆后的脸,会主动上前。」
写到这里,门里突然探出一颗头,正是刚才那位年轻舞妓。
她已经换上了里衣,头发盘了一半,夹着几根夹子,脸上还没上粉。
「那个————」她朝他这边探一探,声音压低,小心翼翼,「您在写什么?」
白鸟没想到她居然会折返回来,不过对于这个问题,白鸟笑了,「算是写时间吧。」
「时间?」她愣住,「怎么写?」
「写谁几点来,几点走。」他说,「以后记不住的时候,看一眼。」
舞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角忍不住上扬:「好厉害。」
屋里有人喊她名字,她「哎」了一声,赶紧缩回去。
女将在门口看了看这一幕,回头对白鸟说:「你别被她们缠住。她们一好奇起来,话就多。」
「没关系。」他说,「我本来就是来看她们怎么说话。」
女将摇摇头:「你们写书的,真怪。」
话虽这么说,她脸上的那层拘谨已经比昨晚少多了。
大概确认了这个「世界级作家」不会乱讲话丶不会乱拍照,也不会当场给她们上什么文学课,她心里的那点惶恐,落回一个比较舒服的高度。
送货的小哥从旁边推着小车经过,看了看站在墙边记笔记的男人,又看了看女将,低声嘀咕了一句:「现在写书的人都这么认真吗?」
女将拍了他一下:「少管闲事,先把箱子搬进去。」
太阳慢慢往上爬,巷子里的光从冷白变成暖一点的黄。
屋里开始传出吹风机的声音丶化妆的椅子挪动声,有人笑,有人叹气,有人说「今天客人是谁谁谁」。
白鸟在本子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在下面补了一行:「一天从卸掉昨天的妆开始。」
写完,他把笔盖上,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扇半开着的后门。
这里的时间,跟瑞典颁奖礼丶跟银座高层丶跟一册庵电话响成一片的办公室,都不一样。
那边是「世界」的时间,这里是具体人的时间。
《轮违屋系里》真正要写的,是这一块。
然而他希望塑造的世界,也是这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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