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外科医生。
急诊丶车祸丶高坠丶大面积烧伤,她都见过。
可录音里这种声音,还是让她胸口发闷。
一个人在清醒状态下,感受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断开,皮肤一点点干下去,器官一个接一个停机。
没有麻醉。
没有昏迷。
从头到尾,他都醒着。
孙雪把目光从录音机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庄园废墟。
雪已经把那片碎石盖住了大半。
她没有说话。
陈宇仍然盯着录音机。
磁带还在转。
那点倒气声已经彻底没了。
按理说,录音到这里就该结束。
但陈宇没有按停止键。
他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还没完。
果然。
底噪变了。
原本均匀的沙沙声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
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在慢慢翻动。
呼——
一声粗重的吐息,贴着麦克风响起。
就像是男人的呼吸声。
低沉,浑浊,带着痰音。
不是陆天荣。
完全不是。
王大彪后背的汗毛一下全立起来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愣是没敢吭声。
紧跟着——
哈……
一声很轻的叹息。
女人的。
年轻的。
近得像嘴唇已经贴到了录音机的收音口。
那一刻,录音机像被一群看不见的人围住了。
第三个声音很快出现。
婴儿的啼哭。
很轻,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但确实是婴儿。
不是一个。
是好几个。
哭声重重叠叠挤在一起,每一声都像在抢着钻进麦克风。
呼。
哈。
男人。
女人。
老人。
孩子。
呼吸声越来越多。
频率全不一样。
有急的,有慢的,有粗的,有细到快要听不见的。
像十几个人。
不。
像几十个人,全都贴在那只小小的金属麦克风旁边喘气。
王大彪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进膝盖里。
一百八十斤的身体,在雪地里抖得停不下来。
「这录音……」
他的声音都开始飘了。
「听完寿命都得倒扣两年……」
张佳怡坐在旁边,嘴唇紧抿。
她没有捂耳朵,脸色却也白得厉害。
「闭嘴。」
她低声道。
「别给自己加戏。」
第三秒。
一记沉重的呼吸声,猛地压上麦克风。
像有人把脸贴了过来。
嗞——
磁带拉到了尽头。
卷轴空转的刺耳声响,把所有呼吸一刀切断。
然后,什么都没了。
陈宇按下停止键。
咔嗒。
磁带停了。
雪夜里只剩下风。
冷风从山坡上刮过枯枝,发出低低的呜声。
远处庄园废墟的方向,一片死寂。
十个人围坐在枯井旁。
没有人说话。
雪落在他们肩膀上丶头发上,一点一点堆起来。
细小的雪花落进录音机银灰色外壳的凹痕里,很快化成水珠。
不知过了多久。
孙雪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盖住。
「警方不是说……当时房间是反锁的吗?」
她停了一下。
「监控显示,没有任何人进出过。」
陈宇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录音机上移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最后,停在孙雪脸上。
他点了一下头。
「是。」
「房间里只有他一具尸体。」
风又大了一些。
雪花被卷成斜线,打在所有人脸上。
陈宇把录音机收进怀里,拉上拉链。
「那这些呼吸声,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