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青一口饮尽碗中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烧不热他那颗渐渐冰冷的心。
「如果我说,这就是我的真面目呢?」
苏长青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神凶狠。
「我贪财,好色,怕死,虚荣。在冀州给灾民吃沙子,是因为我想省钱。在醉梦楼泼茶,是因为我吓尿了。在朝堂上骂北蛮王子,是因为我喝多了发酒疯!」
「我做的每一件事,出发点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私利!」
「我根本就不在乎这大宁朝是死是活,也不在乎百姓是苦是乐!」
「这就是我!一个彻头彻尾的奸臣!一个小人!」
苏长青一口气说完,死死盯着顾剑白。
信啊!
你快信啊!
我都自爆到这个份上了,你能不能别再用那种看圣人的眼神看我了?真的很渗人啊!
顾剑白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生气,没有失望,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默默地给苏长青又倒了一碗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爽朗,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眼角的笑纹里藏着无尽的包容。
「我不信。」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座山,直接把苏长青压死了。
「奸臣?」
顾剑白摇晃着酒碗。
「奸臣会为了不相干的灾民,把抄家得来的银子全换成粮食?奸臣会为了一个赌坊里的民女,不惜得罪九指龙背后的势力?」
「奸臣会为了不让战争爆发,把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挑衅北蛮王子?」
「苏长青。」
顾剑白看着他,语气变得无比温柔,又无比笃定。
「你骗得了天下人,骗得了你自己,但你骗不了我。」
「我看过你在刑部大牢面对张正尸体时的眼神。那里面的失落和悲凉,装不出来。」
「我看过你在醉梦楼撕毁名画时的手,虽然在抖,但抓得很稳。那是为了大局不得不毁掉心爱之物的痛苦。」
「你一直在用恶来伪装你的善。」
「因为你知道,在这个浑浊的世道里,好人是不长命的。只有装成坏人,才能活下去,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顾剑白伸出手,想拍拍苏长青的肩膀,但又收了回去。
「苏长青,你明明心怀天下,却非要装出一副奸佞模样。明明做了圣人的事,却非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苏长青呆呆地看着顾剑白。
累吗?
真他娘的累啊。
比在公司加班熬PPT还累一百倍。
可是,我不是装的啊!我是被逼的啊!
苏长青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反驳,想告诉他系统的存在。
但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看着顾剑白那双充满了信任丶理解丶甚至带着一丝心疼的眼睛,苏长青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
这就是朋友吗?
哪怕你是个烂人,他也能在垃圾堆里找出你的闪光点,然后把它擦亮,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
这世上,怎麽会有这麽傻的人?
「喝酒。」
苏长青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一抹水光。
「顾大人这酒不错。可惜,我这种人不配喝。」
「你配。」顾剑白和他碰了一下碗,「这世上若你都不配,那就没人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