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的颜色从浑浊的黄绿色变成了深邃的蓝黑色。
阳光直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花。
「镇远号」的底层深处,是这艘钢铁巨兽的心脏,锅炉舱。
这里的空气燥热丶浑浊,充满了煤灰和机油的味道。
挂在舱壁上的温度计,水银柱已经爬升到了四十五度的刻度线。
一百名司炉工赤裸着上身,只穿一条宽大的帆布短裤。
他们的皮肤被煤灰染成了黑亮色,只有在那偶尔翻动的眼白和张嘴呼喝时的牙齿上,能看到一点白色。
汗水顺着他们隆起的肌肉线条流淌,在布满黑灰的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浅色的沟壑,最后汇聚在脚下的铁板上,还没来得及积成水洼,就被高温蒸发成了咸湿的水汽。
「三号炉!加煤!气压掉了!」
司炉长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敲击着身边的铁栏杆,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名司炉工立刻从煤堆里铲起满满一锹优质无烟煤。
「开炉门!」
一名助手拉开沉重的铸铁炉门。
一股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喷涌而出,照亮了这昏暗的舱室。
热浪扑面而来,连眉毛似乎都要被烤焦。
「呼」
铁锹送入,煤炭准确地撒在燃烧床上。
炉门迅速关闭。
这一套动作,他们每天要重复上千次。
这艘七千吨的战舰,每小时要吞噬掉三吨煤。
这些煤炭燃烧释放的热量,将锅炉里的淡水烧开,产生高压蒸汽。
蒸汽通过粗大的紫铜管道,冲向后方的轮机舱,推动巨大的活塞往复运动,最终转化为螺旋桨的推力,推着这铁山一样的船体,以十二节的巡航速度,破开海浪,一路向南。
没有风帆,不需要等风。
哪怕外面风平浪静,这里的铲煤声也永不停歇。
上层甲板,舰桥指挥室。
这里的视野开阔,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散了些许暑气。
顾剑白站在海图桌前。
他的脚下传来那种特有的丶持续不断的轻微震动。
那是底下机器运转传导上来的力量。
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震动。
起初他会觉得脚麻,现在他觉得这是一种踏实。
海图上,一条红线从天津卫一直延伸到南方的狮子岛。
现在,代表舰队的小旗子,正插在一个名为「七星礁」的地方。
「报告提督。」
大副张成放下手中的六分仪。
「根据正午的太阳高度角测算,我们已经抵达了北纬二十五度。前方三十海里,就是七星礁海域。」
「七星礁。」
顾剑白拿起望远镜,看向南方的海平线。
那里目前还是一片空白。
「那是去往琉球和南洋的必经之路。水道狭窄,暗礁密布。」
顾剑白回忆着出征前苏长青给的情报。
「盘踞在那里的是一股名为黑鲨帮的海盗。首领叫刘七星。据说手下有大船五十艘,小船几百艘,控制了这一带的航道,专门收过路费。」
「商局的船,也被他们劫过?」顾剑白问。
「劫过两艘。」张成回答,
「那还是去年,那时候我们只有定远舰在南边护航,顾不上这里。刘七星扣了船,杀了人,把货抢光了。商局派人去交涉,被他把耳朵割了送回来。」
「很好。」
顾剑白放下望远镜,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的铁沿。
「王爷说了,这次南下,要扫清一切障碍。」
「传令舰队。」
「保持航速。拉响战斗警报。」
「主炮塔,解除锁定,进行预热。」
「既然刘七星喜欢收过路费,那我们就给他送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