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楷。」林启微微颔首,仿佛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本官查阅府库帐册时,见有几笔支应城防的款项,核销单据格式规整,事由明细,与其它糊涂帐目截然不同。经手主事署名,可是你?」
周文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位「长毛渠师」竟如此细察秋毫。
他坦然道:「回将军,正是下官。去岁秋汛修补西门城墙,以及上月紧急采买一批火绳丶硫磺,皆由下官经手。钱粮之事,关乎守城士卒性命与器械堪用,不敢不细。」
「哦?」林启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经手之时,可知这城防,防的是谁?」
这是一个诛心之问。周文楷脸上血色褪尽,沉默了片刻,声音乾涩却清晰:「下官————知晓。彼时各为其主,食朝廷俸禄,办分内之差。然————」
他话语一止,仿佛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剥离某种长久以来的枷锁,「然下官经办时亦知,所修城墙,所购火药,未必真能挡住天兵神威,或许————或许只是让这岳州城,破得稍晚几日,让城中百姓,多遭几日兵灾之苦。」
这话极其大胆,近乎忏悔,又暗含了对清廷守城能力的绝望认知。
林启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既知无用,为何还要做?莫非是贪图那点经办之利?」
「不敢!」周文楷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激动的神色,「将军明鉴!下官家小皆在岳州,唯愿城破之时,秩序不至瞬间崩坏,乱兵匪类趁火打劫。」
「尽心核销每一两银子,让该用的钱粮落到实处,城墙坚固一分,火药充足一箱,或许就能让破城后的乱象少一分,让无辜百姓多一分生机。此乃下官一点私心痴念,至于是清是天国,当时————不敢深想,亦无力左右。」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卑微,话语却触及了乱世中一个小吏最真实的挣扎一在忠君与保民之间的无奈与努力。
林启继续发问:「查阅粮册时还发现一个事,上月府库帐面应存银八万两,实际仅余五万。然帐目混乱,支取名目含糊。博勒恭武声称支取三万整饬军备」,你可知情?」
周文楷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决然:「回将军,下官知情。然博勒恭武并非支取三万,而是五万两。其中三万两以军备」为名,实为其转移家产丶贿赂上官之资。另外两万两,则是湖广总督徐广缙遣人索要的协调饷」。剩余三万两,是下官联合几位尚有良知的户房书吏,暗中做帐丶以陈粮抵新赋丶甚至抵押了府学些许公产,才勉强保住,以备————以备城破后维系民生不乱。」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沉下去,再次躬身,「欺瞒上官,挪移公产,亦是重罪,请将军一并责罚。」
林启眼中精光一闪。
张文调查时,只知银钱亏空,内情却未如此清晰。
此人敢在此时将博勒恭武和徐广缙的底细和盘托出,不仅需要勇气,更说明他对清廷官僚体系已无留恋,且心思缜密,事先留了后手。
「你保住这三万两,可知是资敌」?」林启追问。
周文楷苦笑:「下官当时只知,那是岳州百姓的活命钱。城若破,乱兵饥民之下,有此钱财米粮或可稍安局面,少死几人。至于得利者是谁,非下官一介微末小吏所能虑及。」
林启沉默了。
这沉默比刚才审判博勒恭武时更让周文楷煎熬。
良久,林启才开口,语气莫测:「你的帐目做得很好。我靖湘军正需此等细心务实之人。廉知府。」
文官队列前排失魂落魄的岳州知府廉昌猛地一惊:「罪丶罪臣在。」
「此人品级丶能力丶风评如何?据实说。」
廉昌看了一眼周文楷,苦笑:「回将军,周经历————勤勉务实,熟稔钱谷刑名,品性也算端正。只是————只是性情耿介,不善逢迎,故在岳州府衙十余年,始终未得升迁。此次城防支应,确系他竭力维持,方能有些许实效。若非————唉。」
他未尽之言很明显,若非周文楷职位太低,无法影响大局,岳州或许还能多撑两天,但结局不会改变。
林启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周文楷,目光中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些考量:「周文楷,你方才说不敢深想,无力左右」。如今,本官给你一个敢想」,也能左右」的机会。」
「岳州初定,百废待兴,尤以清理府库丶接管帐目丶筹办军需为第一急务。此非大才不可为,亦需绝对细致忠诚。本官欲以此事相托,着你暂代——岳州府守土官之职,位同监军,专司钱粮军需稽核接管,你可能胜任?可愿效力?」
周文楷如遭电掣,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丶惊愕丶挣扎,以及一丝被巨大压力与机遇同时击中的茫然。
暂代守土官!但是在清朝,岳州知府那是从四品的官职,与他现在的八品经历有天壤之别。
虽然他并未真正具有岳州知府的权利,但是在此时也必然不弱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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