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头一周,周成没急着凑人。
他先把第七组的手术配额丶床位分配丶科研经费的审批流程逐条捋顺,列印成册放在办公桌上。
科里的招人公告贴在护士站旁边的公告栏里。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主治医生两名,住院医生三名,优先考虑有介入基础的。
但是,三天过去,报名的只有三个轮转住院医。
而且,都是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人,想来大组攒手术量,主治岗一个报名的都没有。
护士站闲聊的时候,总能听到几句议论。
「你说第七组那岗,有人去吗?」扎着丸子头的小护士换着输液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老护士。
「难呗。」老护士撇了撇嘴,「周医生技术是厉害,但太年轻了,才二十六岁,自己都刚站稳脚跟。跟着老主任,评职称丶申课题都能搭上车,跟着他,谁知道以后怎么样?搞不好哪天组散了,还得回原来的组,多丢人。」
旁边凑过来一个轮转医生,接话道:「可不是嘛。想来的都是没经验的,有经验的谁愿意来这个前途未卜的七组啊?」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到周成耳朵里,他也不在意。
本来技术这条路就是愿者上钩,强求不来。
他暂时每天隔着邹立乾上手术丶查病房,还有就是整理多中心研究的数据。
招人这事不急,宁缺毋滥。
……
周四下午,天阴得厉害,窗外飘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窗上沙沙响。
周成刚做完两台手术,正坐在办公室整理科研记录,门口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周成收回思绪。
门推开,林峰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有点乱蓬蓬的,可能是因为带了一早上的手术帽,而手里拿着张纸,是科室人员调动申请表。
「周成,在忙呢?」林峰站在办公桌前,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刚下台,坐。」周成放下笔,给他倒了杯热水,「怎么有空过来?」
林峰没坐,把那张申请表放在桌上:「我想调去你们组,申请表我填好了,你这边签字就行,主任那边我去说。」
周成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和林峰是老相识了,当初他在京都进修的时候,林峰是德国回来的海归博士,心内介入的底子极好,是二组的重点培养对象,科里都传再过几年他就能带自己的组。
放着好好的前途不奔,来他这个刚成立的第七组,怎么想都不划算。
「你可想好了?」周成把申请表推回去了一些,「你在二组是核心,再过几年就能独当一面。来我这,就是普通组员,职称晋升丶课题申报都未必有优势。」
「我想好了。」林峰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很认真,「不瞒你说,我这半年遇到瓶颈了。简单病变做得熟,可一碰到重度钙化丶复杂CTO就卡壳,旋磨总是把握不好力度,逆向开通成功率上不去。再熬两年,也就是个熟练工,成不了顶尖的术者。」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眼镜。
「一年前咱们俩水平差不多,现在我跟你差了一大截。你从克利夫兰回来,技术是实打实的顶尖水平,跟着你,我能学到真东西。职位丶头衔都是虚的,手术技术才是自己的。哪怕一直当组员,只要能把技术练上去,我也认。」
周成看着他,眼神很定,不像是一时冲动。
他想起当初一起值班丶手术,还有讨论病例的日子,林峰是真心热爱介入的人,不是混资历的。
「行,那你过来。」周成拿起笔,在申请表上签了字,「咱们俩搭夥,技术上的东西我不藏私,一起琢磨。但丑话说在前面,现在人少,加班多,你别叫苦。」
「放心吧!」林峰一下子笑了,眼睛亮得很,「我早就做好准备了。明天我就把东西搬过来。」
……
林峰要调去第七组的消息,第二天就在科里传开了。
这像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里,溅起不小的浪花。
王副主任特意找林峰谈了一次。
办公室门关着,没人知道说了什么。
只知道林峰出来的时候,还是坚持要调。
有人私下说他傻,放着二组接班人不当,去给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人当手下,简直是自毁前途。
林峰听到这些议论也不辩解,该干嘛干嘛。
调令下来之后,他就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第七组的办公室。
有相熟的医生偷偷跑过问他,「峰哥,你真去第七组啊?图啥啊?」
林峰正往书架上摆《冠脉介入图谱》,头也没抬:「图能学到真本事。」
这话倒是让不少介入医生也有了想法 。
周成的技术是没得说,可以说在整个介入组都是出类拔萃的。
如果周成肯把自己的技术教出来,那去他们组肯定有很多收获。
……
组里有了周成和林峰两个能主刀的,手术能扛起来了,但还差一个主治医生,专门管术后患者和术前评估。
住院医有三个轮转的年轻人,都没什么经验,顶不上事。
周成原本打算等段时间,慢慢挑合适的人。
没想到周三上午,他刚查完房,办公室门口站了个女医生,踌躇着不敢进来。
她个子不高,扎着低低的马尾,发梢有点枯黄,白大褂的袖口磨起了一圈毛边。
看到周成进来,她连忙上前一步,声音细细的:「周医生,您好,我是三病区的沈唯。我…我想来你们组,行吗?」
周成对她有点印象。
沈唯,三十岁,心内科普通病房的主治医生,管病人很仔细,病历写得特别规范,但几乎没上过介入手术。
他打开门让她进来:「先进来坐,慢慢说。你之前一直在病房,怎么想来介入科了?」
沈唯坐下,她可能有些紧张,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我一直想学介入,刚工作的时候就想,但是一直没机会。我们科之前说派我来进修,后来名额给别人了。我找过其他组的主任,他们说我没基础,年纪也不小了,练不出来,不愿意收。」
她人倒是实诚,这种话都直接说了。
「我知道我基础差,连造影都做不利索。」
「但我能吃苦,值夜班丶加班丶练操作,我都没问题。」
「我可以先从管术后患者丶写病历干起,业余时间练穿刺,慢慢学。周医生,能给我个机会吗?」
她说着把手中的东西递过来,是她的简历和这几年管过的病例汇总,厚厚的一沓,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周成翻了翻,病例分析得很细致,术后并发症的观察和处理都写得很到位。
组里确实缺一个擅长病房管理的人。
介入手术不光要做得好,术后管理也很关键,尤其是复杂病变的患者,术后观察不仔细,很容易出问题。
沈唯虽然介入基础弱,但病房经验足,人又踏实,正好补上这块短板。
「基础差没关系。」周成把简历放在桌上,「只要肯学,慢慢来。明天你就过来吧,先从术前评估丶术后查房做起,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在模拟器上练穿刺。我安排林峰先带你做造影,等基础打牢了,再上台操作。」
沈唯连忙站起来鞠躬:「谢谢周医生!谢谢你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学,不给组里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