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才眼睛一下亮了。
他站起身,把大衣披到身上。
不大不小,正好合身。
厚实的羊毛贴在背上,暖意一下子漫开。
陈才一把将苏婉宁拉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
「媳妇儿,你这手艺真不是吹的。」
「以后要是开个服装厂,指定能挣现钱,万元户都拦不住。」
苏婉宁脸一红,轻轻推了他一下。
「就你会瞎贫。」
「赶紧吃饭,菜再不吃就凉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
屋外寒风打着旋儿,屋里却热气腾腾。
陈才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苏婉宁碗里。
「对了,这两天厂里没出什么乱子吧?」
苏婉宁摇摇头。
「没有。」
「工人们干劲足得很,两位教授也把最后一批数据核完了。」
「现在就等明天开箱丶组装丶校准。」
陈才点了点头,眼神沉了沉。
「明天我亲自盯车间。」
「只要设备运转正常,第一批样机就得马上排上日程。」
他说完,喝了一口热汤。
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又看向苏婉宁。
「婉宁,你最近复习资料看得怎么样了?」
苏婉宁放下筷子,有些疑惑。
「你给我的高等物理,还有微电子基础资料,我都看得差不多了。」
「有些地方两位教授也帮我讲过。」
陈才的表情却认真起来。
「不光看专业书。」
「我之前让人弄来的高中数理化教材,你从明天开始也得抓紧。」
苏婉宁怔了一下。
「高中教材?」
陈才压低声音,语气比刚才更稳。
「我收到上头确切的风声。」
「最迟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初。」
「国家很可能要恢复高考。」
「咔哒。」
苏婉宁手里的筷子掉在桌面上。
她瞪大那双杏眼,半天没说出话来。
恢复高考?
这四个字,对多少被耽误的年轻人来说,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黑天。
对下乡知青,对成分不好丶被压在底下的人,对所有还想靠本事改命的人来说,那就是一条重新往上走的路。
「真……真的?」
她声音都在发抖。
陈才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
「比真金还真。」
「不光你要考,我也要考。」
「这个年月,手里有技术丶有路子还不够。」
「往后想站得更高,还得有一张硬邦邦的文凭。」
「那是咱们往上走的敲门砖。」
苏婉宁眼眶慢慢红了。
她反手紧紧握住陈才。
这个男人,永远比别人多看一步。
别人还在为一顿肉丶一张票争得脸红脖子粗,他已经把几年后的路都替她铺好了。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
无线电一厂总工林振国,正坐在自家那张海绵沙发上。
他手里捏着一张从天津发来的加急电报。
电报纸很薄,字却像钩子一样扎进他眼里。
「天津鸽子市惊现西德进口高精度集成电路丶偏转线圈及成套电子元件,卖家急求现汇脱手。」
林振国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红星厂那批设备,他没截住。
不但没截住,还让陈才硬生生从他眼皮子底下运走了。
现在部里对他意见很大,厂里也有人开始说闲话。
要是他能把这批黑市里的进口元件弄到手,赶在红星厂前头攒出彩电样机。
那局面就全翻过来了。
到时候,谁还敢说他林振国不行?
谁还敢把一个毛头小子捧到他头上?
林振国猛地站起身,冲进卧室,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旧皮箱。
皮箱打开,里头压着厚厚几沓现金。
旁边还藏着几张侨汇券丶两卷外币现钞,以及几件用布包着的金货。
这些东西,都是他这些年收礼丶倒腾关系,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平时他连亲儿子都不让碰。
现在为了翻身,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红星厂。」
「陈才。」
林振国咬着牙,冷笑一声。
「咱们走着瞧。」
「这天下,还轮不到你一个毛头小子说了算。」
他哪里知道。
就在这个冰冷的冬夜里,陈才早就在天津卫给他挖好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只要他敢带着这笔脏钱踏进天津一步,等着他的就不是进口元件。
而是市局经济保卫处冰冷的手铐。
时代的齿轮,已经开始轰隆隆往前转。
而在四九城后院那盏暖黄的灯光下,陈才正大口吃着红烧肉。
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稳稳的掌控感。
红星厂的机器,明天就要开箱。
国产彩电的第一声轰鸣,也快要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