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阜贵连连点头。
「是是是。」
「您这话在理。」
「解成现在一门心思就在厂里卖命,回家还说呢,跟着陈厂长干,有奔头!」
说到这儿,他又搓了搓手。
「以后您要是看他还成,就多提拔提拔。」
陈才没接这个茬。
他跨上自行车,等苏婉宁坐稳,一脚蹬在脚踏上,出了四合院大门。
胡同里刮着白毛风。
路上的积雪被人踩得硬邦邦的,车轮轧过去,发出细碎的响。
供销社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一群人穿着大棉袄,揣着手,在寒风里不停跺脚。
队伍最前面,是一筐刚拉来的冻豆腐。
售货员戴着套袖,站在柜台后头,不耐烦地敲着秤盘。
「没带副食本的往后站!」
「今天一人只能切半块!」
「别挤了!」
「挤坏了谁也别想买!」
队伍里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瞧,也有人小声抱怨。
可抱怨归抱怨,谁也舍不得离开。
年关底下,为了一口吃的,脸面有时候真不值钱。
陈才骑着车从人群旁边过去。
苏婉宁坐在后座,看着那一双双冻得发紫的手,忍不住抓紧了陈才的大衣下摆。
她越发明白,陈才为什么一定要把红星厂做起来。
这个年月,厂子能挣外汇,工人能多拿奖金,家里就能多买几斤粮肉。
这就是实打实的好日子。
几分钟后,自行车到了红星联营电子厂。
厂门口的大喇叭里,正放着激昂的进行曲。
工人们穿着蓝工作服,成群结队往里走。
一个个脸上看不见半点被寒风吹蔫的样子,反倒精神头十足。
保卫科的人腰板挺得笔直。
看见陈才,立刻敬礼。
食堂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大锅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大师傅拿着长柄大马勺,往碗里舀豆浆。
旁边的笸箩里,堆着大白馒头和窝头。
有菜票的,还能加一勺油渣炒白菜。
工人们端着碗,蹲在避风的墙根底下,吸溜吸溜吃得热火朝天。
老赵手里拿着一个馒头,边啃边往厂办方向走。
迎面撞见陈才,他赶紧几口咽下去。
「厂长!」
「设备那边李教授他们已经就位了。」
「按您吩咐,新改出来的一号净化车间已经封上了。」
「防静电服也都换好了。」
陈才点点头。
「走。」
「去一号净化车间。」
几个人快步走到新落成的车间门口。
这间车间,是按西德进口设备的要求硬改出来的。
墙面重新刷过,门窗全封严,连地面都铺了防尘材料。
进门前,众人换上白色防尘服和鞋套。
又经过风淋室,把身上的浮灰吹掉。
厚重的玻璃门一推开,里头灯火通明。
几台西德进口的精密仪器亮着绿色指示灯,嗡嗡声压得很低,却让人心口发紧。
李教授和吴教授站在工作台前。
两个老人都没说话。
可他们的手,多少都有些发抖。
工作台上摆着从天津拉回来的核心电子元件。
旁边,还有一只厂里联合玻璃厂试烧出来的二十寸显像管玻璃壳。
这东西要是成了,就是红星厂翻身的招牌。
要是碎了,前头花出去的外汇丶请来的老师傅丶熬过的夜,全得砸进去。
苏婉宁抱着一沓厚厚的德文翻译资料走过去。
「李教授。」
「高压包已经测试完毕。」
「输出电压两万四千伏。」
「在安全极值以内。」
李教授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声音压得很稳。
「准备组装偏转线圈。」
几个从第六工具机厂借来的八级工走上前。
他们手里拿着陈才提前放在车间里的高精度扭力扳手。
这种好东西,眼下国内根本不多见。
刘海顺把扳手握在手里,像握着什么宝贝疙瘩。
李教授看向他。
「刘师傅。」
「公差必须控制在两个丝以内。」
「偏一点,后面点屏就可能出问题。」
刘海顺推了推老花镜。
「李教授,您放心。」
「这扳手好使得很。」
「咱干了一辈子工具机活,手上这点准头还在。」
「保证严丝合缝。」
几个人屏住呼吸,围着工作台开始作业。
车间里一下子静了。
只能听见螺丝慢慢拧紧的细响。
一下。
两下。
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只显像管,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才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台彩电要是拼不出来,之前砸进去的外汇,拉来的专家和老师傅,全都得打水漂。
可要是今天能把它点亮。
红星厂,就真要在四九城扬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