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才头也没回:「厂里用人归人事科管,跟我说没用。」
三大妈讪讪地缩回去了。
中院更安静。
秦淮茹家的门关着,里面没亮灯。不知道是煤油票用完了还是人没在家。
陈才进了后院。
苏婉宁正坐在桌前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回来了。饭盒里的排骨我热了一下当晚饭吃了,包子还剩一个给你留着。」
「我在厂里吃过了,你吃。」
陈才脱了外衣挂起来,搓了搓手走到炉子边烤了一会儿。
「今天复习到哪了?」
苏婉宁翻开笔记本:「化学,氧化还原反应。配平方程式我还差几道没练完。」
陈才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本化学习题集翻了翻。
「氧化还原是重点,每年必考。你把电子转移那个方法吃透就行,不用去记那些乱七八糟的口诀。」
苏婉宁点头,低头继续做题。
陈才看了她一会儿,起身去灶房烧水。
一边等水开一边心里盘算。
广交会三月底开幕。如果三十五台彩电全部卖出,按每台出口价八百美金算,总共两万八千美金。
上缴外贸部百分之四十的外汇留成,红星厂实际到手一万六千八百美金。
够买那台二手贴片机了。
有了贴片机,产能直接翻三倍。
再加上黑子从渖阳搞回来的八千套九寸显像管,下半年九寸黑白电视机的生产线就能拉起来。
到时候赶上高考恢复丶政策松动的风口,老百姓手里有了闲钱第一件事就是买电视。
一台九寸黑白电视定价三百八十块。八千台就是三百零四万。
三百万的产值砸下去,红星厂在整个北方电子轻工业里的地位就再也动摇不了了。
水开了,陈才泡了两杯麦乳精端进屋。
一杯放在苏婉宁手边。
「喝点热的,别光顾着做题饿着自己。」
苏婉宁接过去抿了一口,眼睛没离开本子上的方程式。
陈才坐在炕沿上,拿起今天的《人民日报》翻了翻。
头版是关于农业学大寨的报导。
第三版角落里有一条小消息——教育部近日召开座谈会,讨论提高工农兵大学生培养质量问题。
陈才看了两遍这条消息。
教育口已经在动了。
按照他记忆中的时间线,再过半年——今年十月份——恢复高考的消息就会正式公布。
十二月份第一次高考。
留给苏婉宁的时间还有九个月。
够了。
他放下报纸,看了一眼正在认真做题的妻子。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握笔的手指细长白净。
这个女人值得最好的。
陈才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麦乳精喝乾净,开口说了一句。
「婉宁。」
「嗯?」
「广州那边的事我已经摆平了。部里给签了特检认定书,林建华那套把戏翻不起浪来。」
苏婉宁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
「真的?」
「真的。后天李教授他们就带着货南下。广交会结束后,咱们厂的外汇就到手了。」
苏婉宁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了解这个男人。他说摆平了就是摆平了。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那接下来呢?」她问。
陈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接下来——等外汇到帐,我要从日本买一台自动化设备回来。到时候咱们厂的产能翻三倍,你帮我把那台设备的日文说明书翻译出来。」
苏婉宁愣了一下:「日文?我只学过英文和俄文。」
「没事。」陈才语气淡定,「还有半年时间。你先把高考的功课吃透,等考完试我给你找日文教材。你这个脑子学语言快得很。」
苏婉宁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
这个男人总是能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好像在他眼里从来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没再多问什么,转过身继续做题。
窗外的风停了。
三月的夜安静得很。
而两千公里外的广州城里,佛爷的两千斤粮票正在连夜南下。
林建华还不知道,他精心设计的那道「省级质检」关卡,已经被一纸部级批文碾成了齑粉。
等他知道的时候——
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