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节主题)
平棘城北的官道上,旌旗遮天蔽日,黑色的大汉龙旗迎风招展,樊哙丶夏侯婴率领的五千铁甲骑兵列着整齐的阵型,护卫着天子车驾,浩浩荡荡停在了百步之外。
张敖连忙翻身下马,整理好王袍,快步上前跪在地上,对着缓缓停下的御车,恭敬地高声道:「臣,赵王张敖,恭迎陛下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国百官也纷纷跟着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声震旷野。
车驾的车门缓缓打开,赵姬先一步下车,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搀着车内的刘邦缓步走下。刘邦一身玄色龙袍,身形比出征前消瘦了一圈,眼底依旧带着帝王的凌厉,只是眉宇间藏着白登之围七日绝境磨出来的惊悸与郁气。
他被赵姬搀着站在车驾前,目光淡淡扫过跪地一片的赵国百官,最终落在最前方的张敖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随意地摆了摆手:「起来吧。一路车马劳顿,前面可有歇脚的地方?」
张敖连忙起身,躬身回话:「回父皇,官道西侧百步外,便有朝廷设的驿亭,乾净齐整,儿臣早已命人打扫妥当,备好了热水与饮食,请父皇移步驿亭暂歇,解解乏。」
说着,他双手高高捧起一卷编订齐整的竹简,俯首道:「父皇南返的全程行程,沿途驻跸丶食宿丶护卫诸事,儿臣皆已安排妥当,一一记录在此,请父皇过目。」
内侍上前接过竹简,躬身递到刘邦手中。刘邦随手翻了两页,便将竹简握在掌心,点了点头道:「也好,便去驿亭歇一刻。」
说罢,他便在赵姬的搀扶下,朝着西侧的驿亭走去。张敖连忙在前引路,樊哙丶夏侯婴紧随左右护驾,审食其也跟着起身,一同往驿亭而去。其余赵国百官,则依旧留在官道原地候命,无召不得上前。
驿亭不大,内设坐席案几,刘邦入内后,便在主位坐定,挥了挥手,让随行的内侍护卫都退到亭外,只留了张敖丶审食其丶樊哙丶夏侯婴四人在亭内,赵姬则垂手立在刘邦身侧,屏气凝神不敢多言。
就在这时,审食其对着刘邦深深一揖,双手高高捧起那封吕雉的亲笔书信,俯首道:「陛下!臣奉皇后娘娘之命,自长安星夜赶来,有皇后娘娘的亲笔书信呈递陛下!臣亦有要事冒死启奏 —— 万万不可将鲁元公主嫁给匈奴单于!」
这话一出,亭内的气氛瞬间凝住。樊哙丶夏侯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显然也是此刻才知道,刘邦竟定下了这样荒唐的和亲之议。
刘邦眉峰一蹙,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耐,却还是对着身旁的内侍抬了抬下巴。内侍连忙上前,从审食其手中接过书信,躬身递到了刘邦面前。
刘邦展开绢帛,才刚扫过几行字,脸色便瞬间沉了下来。信上字字句句,皆是吕雉的愤懑与决绝,写尽了不愿让鲁元远嫁匈奴的心思,直言宁死也不肯让女儿踏入蛮夷之地,更痛斥此举辱没大汉国体,折损皇家颜面,字字泣血,句句含怒,最后更是明言,若刘邦执意要送鲁元远嫁,她便带着鲁元在长信殿自裁,以全名节。
本就因白登大败憋了一肚子火的刘邦,此刻看着这封满是怒意的书信,又想起自己在白登山受的七日绝境之辱,所有的郁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脸色铁青,握着绢帛的手青筋暴起。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了站在一旁丶手足无措的张敖,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张敖!皇后写这封信,闹着不肯让鲁元改嫁,这也是你的意思?!」
张敖被他这一声怒喝吓得浑身一颤,「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结结巴巴地回道:「儿臣…… 儿臣不敢…… 只是…… 只是此事…… 还望父皇多多考量……」
他本就性格仁弱,向来对刘邦毕恭毕敬,从不敢有半分违逆,此刻被刘邦当众质问,更是连一句完整的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敢卑微地求着刘邦再多想想。
刘邦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却又发作不得,索性起身走到张敖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张敖身子都晃了晃。
刘邦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哦?让我考量?好啊,既然你让朕考量,那这件事,朕就替你定了。」
「鲁元改嫁匈奴的事,就这么定了,你不必再管,也不许再管。」 刘邦的声音陡然一沉,一字一句道,「不就是一个王后之位吗?等这事了了,朕亲自给你再选一个名门贵女,立为赵国新王后,绝不会亏了你。」
这话一出,张敖的身子瞬间僵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不敢忤逆刘邦的意思,只能将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咽回肚子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地回道:「儿臣…… 儿臣遵旨。那就…… 全听父皇的安排。」
见张敖彻底服软,刘邦脸上的怒意稍稍散去了些,随即转过头,目光落在依旧躬身立在原地的审食其身上,冷冷地开口:「审食其,你都听见了?赵王自己都答应了,你现在,还有意见吗?」
他本以为,张敖这个做丈夫的都服了软,审食其这个外臣,总该知趣闭嘴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审食其缓缓抬起头,迎着他冰冷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依旧对着刘邦深深一揖,语气坚定地回道:「陛下,臣依旧要劝谏陛下。此事万万不妥。」
「鲁元公主是大汉嫡长公主,更是赵国的国母,早已嫁与赵王,育有子女,如今要让公主废黜后位,远嫁匈奴单于,不仅是对赵国的奇耻大辱,更是有损我大汉国体,让天下诸侯丶四方蛮夷看轻我大汉。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收回成命!」
刘邦怒极反笑,指着审食其厉声骂道:「好!好得很!人人都说大智若愚,偏偏你审食其,半点都不会学着收敛锋芒,做个安分守己的愚人!非要在这时候,跳出来扫朕的兴,逆朕的意!你以为你读了几句书,懂了几分道理,就比朕,比满朝文武都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