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萍迅速收住了眼泪,用手背最后擦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将那副软弱的模样连同泪水一同收了回去。
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和果断:「妈,我找到了一个新的住处。以后我们就不住这里了。」
傅文佩愣了一下:「新住处?」
「嗯,我向舞厅的经理打听了这附近的公寓,离舞厅近,周围也方便。房子是新的,拎包就能入住。」依萍说着,已经开始动手收拾起家里为数不多的几件衣物和鞋子,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傅文佩带动着也快速开始收拾。
在这个家住了六年,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才发现,原来她们母女俩的东西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两个包袱就能装完的量
家里最贵重的还是陆振华送给她的定情之物,一件虎皮。
喊来的师傅很快将他们连同行李一起离开了石库门里弄的民居。来到了高安路,这一条街建成了众多高质量西式高层公寓。
推开铁艺雕花大门,迎面便是一道宽阔的木质楼梯,扶手打磨得光滑鋥亮,转角处还摆着一盆半人高的龟背竹。
电梯是新装的奥的斯升降梯,黄铜门框擦得能照见人影,拉开门栅时需要稍稍用些力气。
公寓内部是典型的摩登上海装潢——水磨石地板拼着几何图案,四面墙壁刷着浅薄荷色的涂料,踢脚线是深棕色的实木,走线利落。
客厅里吊着一盏乳白色玻璃灯罩的吊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将整个空间笼上一层温润的光晕。
窗子是老钢窗,配着新换的玻璃,推开半扇,能望见楼下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风里沙沙作响。
傅文佩站在客厅中央,重新来到了这样好的房子,傅文佩的心里也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对她而言,是贫是富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只要和依萍一起住,哪里都一样。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餐桌边缘,不知道月租多少?依萍的工资,扣下来还剩多少?现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候,女人挣钱不容易。
像这样的花销很难存下足够多的银钱来抵御意外和以后可能存在的风险。
又想依萍是个有主意的人。
既然她做了,那么她就有把握,实在过不下去了,又重新过以前的日子也不怕。
依萍已经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推开靠南的一扇门,探头看了看,回头冲母亲笑道:「妈,这间是你的房间,窗外能看到街景。隔壁那间小一点的,我打算做成书房——留给你用。」
傅文佩愣了一下:「给我的书房?」
「对啊。」依萍拉着她走过去,推开书房的门。房间不大,但采光极好,午后阳光正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靠墙立着一排空荡荡的书架,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叠宣纸丶一方砚台丶几瓶墨水和两支毛笔,旁边还搁着一支崭新的黑色钢笔和一册字帖。
经理喊来的人办事还挺靠谱的。
依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傅文佩,「书架是空的,以后就靠你慢慢把它填满了。」
傅文佩怔在那里,久久没回过神来,她已然失语。
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她表面只是静静站了好久, 实则内心已然波涛汹涌。
她缓步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那叠宣纸的边角,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拿起那支毛笔,握在手中,指腹摩挲着竹制的笔杆。
脑海里像在过走马灯。
各种情绪交织在心头,激荡起无数个瞬间。
她想起十几年前,还在哈尔滨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母亲坐在一旁绣着帕子,父亲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临帖。
窗外的阳光也是这样暖暖地洒进来,落在宣纸上,落在父亲宽厚的手背上,母亲也看着她俩笑。
当时只道是寻常。
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反应过来,原来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人的大脑真的很奇怪,感觉早就被遗忘的一些往事会在某一秒突然撞出来让人撕心裂肺。
想爸爸妈妈了。
她垂下眼帘,在依萍鼓励的目光中,缓缓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握着笔,悬腕停了一瞬——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怎么写字。
可当笔尖触及纸面的那一刻,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便苏醒了。
初下笔时还有些生涩滞缓,但随着手腕渐渐放松,笔画变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如。
她看着纸上自己写下的字,惊喜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张总是带着愁苦的面容,此刻像被春风吹过一般,舒展开来,眉眼间竟有了几分少女时的明媚。
她侧过头,看向抱臂侧身靠在墙上的依萍。
依萍也正含笑看着她。
傅文佩在心中祈祷,让时光就停留在这里吧。
幸福啊,你莫要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