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中,议员们瞪大着眼睛,消化着巴麦尊的话。
手榴弹?后膛枪?大威力的火炮?
上帝啊,这些是中国人该拥有的吗?
迪斯雷利的眉头紧紧蹙起,率先发问:「首相先生,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意味着中国人拥有了工业化的武器生产能力!」
「当然,迪斯雷利先生!」巴麦尊回答。
迪斯雷利摇了摇头,道:「太荒谬了,简直像是三流小说的剧情。」
「我也觉得荒谬,迪斯雷利先生。」
巴麦尊摊开了手:「但很遗憾,这就是真的。
如果您认为我会为了逃避四十万英镑的责任,而编造一个涉及美国领土丶涉及数万武装人员丶涉及全球战略格局的弥天大谎,那么您对我的评价实在是太高了,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想像力。」
大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巴麦尊趁热打铁道:「先生们,我在此提出两项议案,请议会审议。」
他的声音变得庄重而严肃:「第一,鉴于香港军饷失窃案与中国人之间存在的关联,我请求议会授权政府,以此为理由对中国发起军事行动,强迫鞑靼人同意我们的修约条件。」
「第二,我请求议会授权政府,立即派遣军舰前往美西海岸,核实战况。同时徵召预备役派遣至加拿大殖民地,以预防中国人的进攻。」
迪斯雷利几乎是在巴麦尊话音刚落时就站了起来:「我反对!首相这是在利用一场尚未证实的危机,强行推动一场耗资巨大的军事冒险!」
巴麦尊没有反驳他,他转向全体议员,缓缓道:「我请求表决。」
议长清了清嗓子,宣布:「现在,对首相提出的两项紧急议案进行表决。」
大厅里,无数双手在举起,无数个声音在争吵。
议长的木槌落下时,结果已经明朗:议案以较大优势通过。
天津城。
城门紧闭,城墙上的死士日夜巡逻,以防有不长眼的闹事。
南门外。
正在墙上巡逻的死士看到了一条灰色的线,从南方的地平线上缓缓移动过来。渐渐地,那条线越来越清晰,直到能看清人影。
所有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黄土,嘴唇乾裂,眼窝凹陷,身体轻得如同芦苇,风一刮就能摔倒。
灾民们到了。
焦大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结了厚厚一层盐霜。脸上的皮肤被风吹日晒得又黑又粗,嘴唇上全是裂口。
看到天津城的城墙时,焦大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漫长的队伍,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到了!天津到了!老少爷们,再坚持一下!」
队伍里一阵骚动。
走在前面的人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前方。阳光下,天津城的城墙和城楼清晰地矗立在地平线上。
灾民们没有欢呼,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城门外,赈济点已经设好了。
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锅底烧着柴火,锅里煮着浓稠的粥。
粥是用新粮和陈粮掺着熬的,不算好,但管饱。每口锅后面站着两个死士,穿着便服,挽着袖子,手里拿着长柄木勺。
锅的旁边是一排长桌,桌上摆着粗瓷碗。桌后面坐着几个书吏模样的人,面前摊着纸笔。
每口大锅旁边都立着根柱子,上面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天津赈济处告示:
凡受灾民众,每人每日可领稠粥一碗。
有意赴关外谋生者,可登记姓名。船上管饭,到埠后分配田宅。不愿者,可在天津以工代赈,疏浚海河河道,每日管饭两餐。
特此通告。」
锅前,绿营打扮的死士们开始喝起来,让灾民们排队领粥,不得插队,不得抢他人领好的粥,违者死!
焦大走到粥棚前,接过一个死士递来的粥碗。
里面的粥热气腾腾,米粒煮得开花,稠得像糊。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一口气将一碗粥喝得乾乾净净,焦大将碗交回:「吃下这份热食,方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那就干活吧。」
汤和走到焦大身旁,问道:「这一批有多少人?」
焦大回头看着灾民队伍,想了想:「从兰阳出发时大约一千来人,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到这里的时候应该超过五千了。」
「沧海一粟啊。」
汤和低声道,铜瓦厢决口,受灾的百姓超过七百万。五千人,不过是这条灰色河流中最先抵达的一朵浪花。
粥棚里,登记的书吏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叫什么名字?」
「王大有。」
「籍贯?」
「兰阳县王家庄。」
「家里几口人?」
「五口。俺,俺媳妇,两个孩子,还有俺娘。」
书吏在纸上记下,然后抬头问道:「想去关外谋生,还是在天津干活?」
王大有愣了一下:「关外是哪儿?」
「你别管是哪儿,反正船上管你一家子的饭,到了那边分地分房子。」
王大有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媳妇和娘。
他娘正蹲在路边,用缺了口的粗瓷碗给最小的孩子喂粥。粥从孩子嘴角流下来,老人用手指刮回去,重新抹进孩子嘴里。
「俺去海外。」王大有说。
书吏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递给他一块木牌:「拿着这个,继续往南走,一路上也有粥棚。到了海边后,船到了会有人喊你的名字。」
王大有接过木牌,紧紧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