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这个被打得满嘴是血的小豆子,就是这个固执不肯改口的戏子。
为何不改?
因为改了,就不是自己了。
改了,就没有骨气了。
张砚的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跟着小演员的节奏,无声地念着:「我本是————男儿郎。」
就在这时,陆阳上场了。
他穿着破旧的短打,正是少年段小楼的装扮。
他大步走到小豆子的面前,一把夺过师傅手中的菸袋锅子。
「怎么总是不开窍!」陆阳眼神发狠,吼了一声。
随即便举起菸袋锅子,径直塞进了小豆子的嘴里,用力搅动。
「啊—」
小演员吃痛,眼睛里泛着水光,鸣咽出声,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说!」陆阳瞪着眼,「说呀!说你本是女娇娥!」
小演员被这股凶狠的气势震住了,终于改了口。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妥协了。
他向这个吃人的规矩妥协了。
他把那个「男儿郎」的自己,亲手杀死了。
「咔!」
苏牧大喊一声。
拍摄停止,小演员从地上爬起来,把嘴中的血包吐进了垃圾桶里。
可可赶紧拿着毛巾和温水跑了过去,一把将小演员抱在怀里。
「没事了,演完了。」她拍着小演员的背,眼眶发红,柔声安慰着。
小演员擦了擦脸,咧嘴笑了。
「姐姐,我没事。」
「我演的好不好?」
这孩子分得清戏里戏外,性格坚韧,没有留下心理阴影。
可可松了一口气,拉着小演员就去旁边换衣服了。
再看一旁的张砚,早就捂着脸蹲了下去,看着黑色的屏幕,泣不成声。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这个角色的灵魂。
从断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斩断了男几的根。
从菸袋锅子捣进嘴里的那一刻起,他就被迫接受了女娇娥的命。
这是一个错位的灵魂,一个被暴力和规矩硬生生掰弯的人生。
张砚哭的不能自已。
工作人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他,个个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安慰。
最后,还是苏牧站起身来,走到张砚面前,冷声问:「哭够了吗?」
张砚抬起头来,满脸泪水。
「哭够了就站起来。」苏牧指着旁边的化妆间,「去换一下衣服,准备下一场。」
「成年的程蝶衣给段小楼画脸。」
工作人员愣住了。
王博走了过来:「老苏,张砚还哭着呢。」
「要不让他先缓五分钟?」
「就现在。」苏牧看了王博一眼,片场暴君的本质再次显露出来。
「好嘞。」
王博一缩脖子,乖巧地原地向后转身,脚步不停,就去喊人布景。
化妆师们也赶紧小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给张砚上妆。
张砚没有抗拒,任由别人在自己脸上涂抹,脑子里全是小演员满嘴鲜血的样子。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张砚,还是程蝶衣了。
十分钟后。
化妆间被布置成了戏园子的后台。
陆阳换上了成年的戏服,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睛等待着。
他要出演的是霸王,粗犷丶豪气,带着世俗的底色。
张砚换上了一身虞姬的行头,大红色的戏服,繁复的头面,脸上没有化妆,露着素颜走了出来。
但他走出来的步子,却变了。
脚步轻柔,腰肢款摆,眼神里属于男人的硬气彻底消失了,变得有些凄婉。
他走到陆阳身后站定,等待着场记板落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