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戎与祭,王爷不一样
天启二年四月二十一日,旅顺港。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初春的潮湿和咸腥。港口的海冰已经消融殆尽,蔚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在远处撒网,海鸥绕着桅杆盘旋鸣叫。岸边的柳树抽出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春天终于来到了辽东。
港口停泊着那两艘遮洋大船,船身被海水冲刷得乾乾净净,跳板搭在码头上,士兵们排着队,沉默地登船。与两个月前相比,队伍明显稀疏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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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表情都严肃,不少人怀里抱着一个陶瓷骨灰盒。这些骨灰盒整齐地码在船舱里,每一个都刻着一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辽东子弟。
码头上,毛文龙带着张盘丶陈忠丶王辅丶尤景和丶毛承禄等东江镇将领送行。虽然刚开始众人有不少误会,有羡慕妒忌的心态。
但经历了两个月的并肩作战,从复州到永宁,从防御到追击,他们一起流过血,一起扛过枪,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东江镇将领和王府卫队将领已经是生死之交了。
「毛总兵,这两个月承蒙照顾。」沈飞抱拳道:「他日若有用得着我沈飞的地方,尽管开口。」
毛文龙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兄弟,说这话就见外了。你们信王府卫队替我们东江镇扛了多少硬仗,我心里有数。复州丶永宁这两仗,没有你们,根本打不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些牺牲的兄弟,都是好样的。回去替我给王爷带句话东江镇欠他一份情,我毛文龙记在心里了。」
教谕陈继业走上前,丛怀中取出一张图纸递给毛文龙:「毛总兵:这是我们王爷请教了西洋人之后设计的堡垒图纸。王爷说,辽东眼下还是女真人势大,大明力量薄弱,想要守住收复的领地,就要靠坚固的堡垒。这种堡垒模样虽然怪,但极其坚固,只要上千人驻守,就能抵挡几万大军的猛攻。」
毛文龙接过图纸展开,顿时一愣。图纸上画的不是传统的方形或圆形城堡,而是一个五角星形状的奇怪图案。
他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眼中渐渐放出光来,他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一眼就看出了这种堡垒的精妙之处,每两个角之间形成交叉火力,没有射击死角,进攻方无论从哪个方向攻击,都会暴露在至少两个方向的火力之下。
更关键的是堡垒分层逐步提高,哪怕是外围攻破了,也可退到内堡继续防御,还有居高临下的优势,这哪里是堡垒,简直是一台绞肉机。
「好!好东西!」毛文龙将图纸卷好,贴身收起来道:「多谢信王厚赐!有了这图纸,东江镇就能在辽东半岛钉下一颗颗钉子,下次野猪皮敢来,本将要磕掉他的门牙。」
沈飞解下自己的配枪,这是一支精工打造的燧发枪,枪托上嵌着一块银牌,刻着「信王府卫队千户沈飞」几个字。他将枪递给站在毛文龙身后的张盘。
「张兄,你武力强悍,单人独骑敢冲女真阵列,我沈飞佩服。」沈飞看着张盘,目光诚恳,「但火器时代已经来了,日后打仗,光靠武艺不够。这支枪,跟着我打了复州丶永宁两仗,杀了五个女真人。送给你,算个念想。多练练火器,以后战场上能少吃亏。」
张盘接过那支燧发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爱不释手。他解下自己腰间那柄跟随多年的腰刀,双手递过去道:「沈兄弟,这把刀跟了我五年,砍了二十多颗女真人的脑袋。
从辽阳砍到镇江,从镇江砍到复州。今天送给你。往后见刀如见人。」
沈飞接过刀,抽出半截,刀刃依然锋利,寒光逼人,刀身上有几处细小的缺口,那是与女真铁甲碰撞留下的痕迹。他郑重地将刀佩在腰间,与张盘紧紧拥抱在一起。
两个铁打的汉子,在码头上抱了许久才分开。
陈继业又从怀里掏出一本手册,封面用毛笔写着《练兵纪要》四个字。他双手递给毛文龙道:「毛总兵,这是我们王爷根据《纪效新书》和卫队实战经验整理出来的练兵手册。王府卫队能打仗,靠的就是这本册子。王爷说了,送给毛总兵,希望对东江镇的练兵有所帮助。」
毛文龙双手接过,手都在发抖。信王府卫队的战斗力他亲眼所见—一千三百人扛住镶蓝旗五千精兵,火器运用之纯熟丶队列变换之整齐丶战场纪律之严明,让他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早就想请教沈飞是怎么练兵的,可这种核心机密,哪个将领不是藏着掖着?没想到信王居然主动送上门来。
「陈将军,替我转告王爷一」毛文龙将手册贴身收好,正了正衣冠,朝着京城的方向抱拳道:「毛文龙多谢王爷厚爱!以后王爷但凡有用得着我毛文龙的地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沈飞点头,又与其他东江镇的将领一一告别。陈忠丶王辅丶尤景和丶毛承禄————每个人都上前拥抱,说着「珍重」丶「后会有期」之类的话。有人红了眼眶,有人背过身去擦眼泪。
最后一批士兵登上大船。沈飞站在船舷边,朝码头上的毛文龙等人挥手。毛文龙带着东江镇的将领们,一字排开,齐齐抱拳。
「保重!」
「后会有期!」
颜思齐站在船首,大声命令:「起锚!升帆!」
船锚从水中缓缓升起,带着泥沙和海水。风帆鼓满,两艘遮洋大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蔚蓝的大海。
码头上,东江镇的将士们还在挥手。船上的士兵们也趴在船舷上,朝渐渐远去的辽东大地挥手。
沈飞站在船尾,望着旅顺港越来越小,最终变成海天之间的一条细线。他低头看了看腰间张盘送的腰刀,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沈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船舱,辽东的大地渐渐消失在蔚蓝的海面下。
天启二年四月二十三日,天津卫,信王海军卫队训练港口。
春日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冬日的严寒终于彻底退去。
信王海军港口附近,原本荒芜的滩涂和盐硷地已经变了模样,朱由检在这里买下了十万亩荒地,雇佣了几千名辽东难民,整平土地丶开挖地基,扩展码头,修道路,一个工业区缓缓建立,一座座砖窑丶石灰窑丶炼铁炉拔地而起,工地上热火朝天,马车拉着石料和木料来来往往,工匠们喊着号子,将一块块红砖垒成厂房。
这里将是信王府在北方最大的物资生产基地。烧出来的砖瓦丶石灰丶水泥,炼出来的生铁熟铁,工具,将直接装上船,运往东宁岛,支援那片蛮荒之地的开发。
短短几个月,海军训练营地周围已经形成了城镇变得更大了,街道也从十字形变成了井字形,杂货铺丶茶馆丶饭馆丶客栈,甚至还有一间私垫,专门收留辽东难民的孤儿,短短的半年时间,这里成了一个繁荣热闹的海港城镇。
今天是工地放假的日子。所有人都涌到了港口,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码头,连栈桥上都站满了人,大家都知道今日是卫队回来的日子,他们大多是辽东难民,和女真人有血海深仇,卫队此番砍了5000多颗女真人的脑袋,算是为他们报仇雪恨了。
远处海面上,两个黑点渐渐浮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紧接着,更多的黑点出现在海天线上—一那是信王府卫队的两艘遮洋大船和朝廷二十艘福船组成的船队。
「来了!来了!」有人激动地喊了起来。
「当当当当当—」锣鼓声震天动地,码头上彩旗飘扬,鞭炮里啪啦响个不停,硝烟弥漫在春日的空气中。
人群沸腾了,有人挥舞着手中的布条,有人踮起脚尖张望,老人把孩子举过头顶,妇人们红了眼眶。
船队缓缓靠岸,跳板轰然搭下。沈飞一身戎装,踏着整齐的步伐走下跳板,身后是列队而出的卫队士兵。他们的军装已经有些破旧,但步伐依然铿锵有力,自光依然坚定如铁。
码头上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辽东的难民们纷纷躬身行礼,有的双手合十,有的默默流泪。沈飞停下脚步,转身朝人群抱拳还礼,身后近千名士兵齐刷刷地抱拳。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端着一碗酒走出人群道:「将军远征辽东,为我等父老乡亲报仇雪恨,此战可有斩获?」
沈飞接过酒碗,高高举起,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沧桑的脸,声音洪亮:「此战,我军共斩女真鞑子首级五千余颗!复州丶永宁已重归大明!镶蓝旗几乎被我军全歼!」
「好!」老者仰天长啸,老泪纵横。
「沈将军威武!」
「信王千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头痛哭。五千颗人头,那是五千个曾经屠杀他们亲人丶烧毁他们家园的仇敌。这碗酒,敬的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亲人。
沈飞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将碗还给老者,带着队伍穿过人群,向营地走去。
信王府海军营地。
此刻里面气氛却肃穆,三百多个骨灰盒整齐地摆放在临时搭建的灵堂里,士兵们列队走进灵堂,祭拜自己的战友。
朱由检站在灵堂前,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王铁柱,小池庄人,李石头,辽东逃难来的孤儿,赵大牛,西山煤矿的矿工,半年前,他们还在一起训练丶吃饭丶玩闹,如今只剩下这一小坛骨灰。
他不由得悲愤道:「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嗯朱由检的声音让灵堂内的气氛更加悲伤,不少士兵想起往日的战友,不由得哭泣。
海军营地,会议室。
朱由检坐在主位,沈飞丶陈继业丶颜思齐丶王磊等卫队高层分坐两旁。桌上摊着阵亡抚恤名单和伤残士兵统计表。
朱由检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着:「死者已矣,活人还要继续活下去。阵亡士兵的遗孤,本王养到十八岁,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和启蒙教育。他们的父母丶妻儿,有劳动能力的,王府给安排差事。」
沈飞眼眶微红,重重地点头。
「伤残不能上战场的士兵,安排进王府当差,或者留在军中当教官。他们有经验,有本事,不能浪费。」
朱由检顿了顿,看向沈飞,「沈飞,还有什么需要补充之处?」
沈飞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王爷,有七十八名阵亡士兵,他们的家人都死在辽东战场了,一个亲人都没有。香火————断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在这个时代,断了香火就意味着死后无人祭祀,成为孤魂野鬼,这是比死更可怕的事。颜思齐低下头,王雷攥紧了拳头,陈继业眼眶泛红。
朱由检沉思了一会儿道:「本王在营地旁边已经选了一块山坡,建了陵园。以后王府卫队的阵亡将士,都安葬在那里。灵牌供奉在专门的庙宇里,请道士主持香火。他们的香火,不会断。」
众人的神情这才松弛了些。
朱由检回忆了一下自己看的小说道:「但本王想来,忠义之士的血脉不能这样断了。
去年我们救了不少辽东孤儿,他们的父母家人也都不在了。
本王有个想法把这些孤儿过继给阵亡士兵,由他们来领抚恤丶继承香火,祭祀将士,你们觉得可行吗?」
沈飞猛地抬起头激动道:「王爷,此法可行,那些孤儿有了家,阵亡的兄弟有了后人,香火也续上了。末将代那些兄弟,谢王爷大恩!」
他起身就要跪下,这段时间他经常梦到自己的战友,既不知道该如何与那些战友的家人交代,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朱由检一把扶住他:「别跪了,好好练兵,把队伍带好,就是对本王最大的报答。」
颜思齐等人也感动无比,王爷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甚至连断香火的士兵,也想到了帮他们延续香火,如此作为,如何不让人感动。
第二天,朱由检在天津卫东郊选了一处面朝大海的小山坡,亲自勘定陵园的位置。山坡上已经挖好300多个坑,墓碑也准备好了。
「这些士兵都是好小伙。」朱由检看着排着队的士兵道:「他们已经来到了京城,本不用再去辽东战场,在所有人都恐惧女真人的时候,他们逆向而行,向死而生。虽然他们还是死在了生他们,养他们的故乡。
但人这一生,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为自己的亲人丶为自己的家乡奋战而死,死得比泰山还重。」
他弯腰抱起一个骨灰盒,走向第一块墓碑,亲手将骨灰盒放入墓穴,又从旁边拿起一棵小松树苗,栽在墓碑旁,然后拿起铁锹,一铲一铲地培土。
「砰砰砰—
「」
一个百户队的士兵举起火枪,枪口斜指天空,连续三次齐射。枪声在山坡上回荡,惊起一群海鸥。送战友最后一程。
沈飞丶颜思齐丶陈继业丶王雷依次上前,每个人亲手栽下一棵树苗。士兵们排着队,—一走过墓碑,有的献上一朵野花,有的倒上一杯酒。
朱由检站在山坡上,望着这片新生的陵园,低声道:「希望这里以后能郁郁葱葱。将士们的在天之灵,能护佑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本王以后死了,就葬在这里。有这些士兵陪着,本王在地下也不会寂寞。」
朱由检虽然是个唯物主义者,但现在连穿越都出现了,说明灵魂就真存在,他希望跟自己熟悉的人在一起。
沈飞上前一步,抱拳道:「王爷,末将愿意死后愿追随王爷,九泉之下继续为王爷效命。」
颜思齐丶陈继业丶王雷齐齐抱拳:「我等也一样。」
朱由检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朝山下走去。
处理完抚恤和安葬事宜,朱由检在营地里召集了颜思齐丶沈飞等人,商议下一步的计划。
「辽东的事情告一段落了,王府接下来的重心就是开拓东宁岛。」朱由检站在海图前,手指在东宁岛的位置点了一下,「第一批移民即将登船。海上风浪高,颜思齐,你一定要护好所有人的安全。」
颜思齐拍着胸脯,信心满满:「王爷放心,东宁海域末将前后走了上百次,闭着眼睛都能开过去。何况咱们现在有遮洋大船都是大船,稳当得很。」
朱由检马上摆手,脸色严肃:「小心无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