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时序摇头:「《逍遥经》云:以己心印他心。我心欣然,那鱼自然也是快乐的。」
抱月语调平淡:
「道门《至人经》有言:己心不可度物,私情不可公断。君非池中鱼,何以单凭外相,断言游鱼之乐?」
颜时序当即道:「先生非我,又怎知我不知鱼之乐。」
抱月抿了抿嘴,一时沉默。
颜时序感觉到,幔纱之下,那双眼睛开始真正审视自己。
旁听的众人眼睛顿时一亮。
「妙啊,不管抱月说什么,伯衡都能用这句话堵回去,立于不败之地。」皇甫逸惊喜万分。
主席上的东都留守抚须笑道:「此子倒深谙名家诡辩之术。」
忘机道长摇了摇头:「抱月是名家高手,诡辩之术难不倒她。」
刚说完,便听抱月说道:「你不是我,又怎知我不知你不知鱼之乐。」
颜时序振振有词:「先生非我,又怎知我不知你不知我知鱼之乐。」
抱月提醒道:「此题虽有些巧思,却难不倒我。我非你,你非鱼,继续辩下去,无穷无尽,但崇真观只剩一盏茶的时间。」
颜时序改口道:
「抱月先生才思敏捷,在下佩服,不如算平局如何。」
他当然知道「濠梁之辩」难不倒抱月,这只是开胃菜,让抱月适应他的节奏,同时放松警惕。
抱月本就没把他当平等的对手,再有濠梁之辩做铺垫,便会先入为主的认为「此子不过小辈」丶「此子诡辩有余,才学不足」。
在辩论中,放松对手的警惕心,掌控问答节奏,非常重要。
抱月淡淡道:「平局无妨,但未分胜负。」
颜时序点点头:「在下还有一题。」
抱月打量他片刻,道:「讲。」
颜时序盘坐不语,似是在酝酿,十几息后,他的声音传遍全场:
「先生前几场对论,不是大道就是君臣,却无人谈及苍生。在下苦读圣贤书,深知人性本恶。如今天下烽火四起,乃人心好战所致,敢问先生,这人心,是思定,还是思乱!」
抱月只是略作思考,便道:「自然是思定!」
人心思定,乃是常识。
颜时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仿佛看见了掉入陷阱的猎物,问道:「何以见得?」
抱月说道:「儒家《明心章》曰:格物丶致知丶诚意丶正心丶修身丶齐家丶治国丶平天下。」
颜时序再问:「既然人心思定,为何天下纷争不止?」
抱月几乎没有思考,从容应对:
「天下大势,纷纷扰扰,乃天道规律。正因如此,历朝历代雄主都以平定天下为己任。史书赞誉君王之功绩,无非『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八字,足见人心思定。」
颜时序沉声道:「当今天下,强藩割据,骄兵瓜分王赋而不上贡。人人都以战争为业,侵占百姓家财,朝廷税赋,先生怎可说人心思定。」
抱月语气轻松,不见之前谨慎,淡淡道:
「《至人经》曰:水之性清,土汩之;人性安静,嗜欲乱之。野心丶欲望导致了战乱和杀戮,而非因为人心思乱。公子莫要强词夺理,以一时之乱象,盖人心之本质。」
周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皇甫逸沉声道:「人心自然思定,此题根本没有胜算,伯衡怎么如此糊涂?」
高袂亦是满脸不解。
他游历天下,深知众生之愿,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伯衡此题,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可既然必败,他为何要以此立宗?
两位亲近的好友都看不懂,其余人更无法理解了。
察事左丞心中本就不多的期待,顿时烟消云散。
东都留守摇头叹息。
颜时序正色道:「稚子相争器物,文人相争名利,诸侯相争疆土,修士相争天材地宝。从凡至圣,世人一生皆在争夺,皆在躁动。所谓清净安稳,从非人心本态,只是礼法约束丶强权镇压丶教化规训后的勉强克制!」
场外的喧哗声一下变大。
抱月摇头道:「对论非妄言。」
这意思是,这些都是你的一家之言,属个人看法,没有典故依据。
个人看法丶想法,都是很主观的东西,难以服众,因此文人对论,需引经据典。
颜时序面不改色:「先生饱读诗书,可知战国乱世持续多久。」
抱月道:「一千二百载。」
颜时序又问:「大雍国祚几何,乱世多久?」
抱月道:「国祚七百四十三年,乱世六百余年。」
颜时序再问:「五代互相征伐多少年?」
抱月道:「七百载。」
颜时序越问越快:「南北朝彼此抗衡又是多少年?」
抱月道:「六百八十余载。」
颜时序道:「大宴国祚几何,乱世多久?」
抱月:「七百九十年,乱世六百年。」
颜时序最后问道:「大圣开国至今已有几年,乱世多少年?」
图穷匕见!
抱月愣住了。
两家辩论,各自引经据典,表达自身观点,驳得对方无言以对,便是赢了。
从前两场的辩论中,颜时序察觉到,引经据典比的是谁学识更渊博,而不是谁更有理。
比的是学问。
以抱月的口才和学识,他没有任何胜算。要赢,就不能辩经义道理。
所以颜时序想到了一个必胜的题目:人心思定!
人心自然思定,没有人愿意过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活,哪怕是为祸一方的骄兵悍将。
但纵观五千年历史,却是一片混乱,乱世是主流,盛世是昙花一现。
颜时序曾经向高袂丶皇甫逸请教过这个现象。
两人的回答是:这有什么问题?
这个世界的人从不觉得乱世有问题,他们接触的历史就是这样,他们觉得历史就该是这样。
颜时序高声道:
「先生说我强词夺理,以一时乱象,盖人心本质。可为何我翻遍史书,所见所闻只有二字:乱世!乱世!还是乱世!
「先生说我妄言,无经义典故佐证,那我问你,是经典可信,还是史书更可信?」
抱月如同雕塑,一动不动。
这一刻,过往的认知丶学识,在脑海翻涌不息,却找不到任何反驳之词。
任何经义名言,在现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场上不知何时已经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被自己忽略的异常。
是啊,既然人心思定,为何始终是乱世?
有人茫然,有人沉思,有人眉头拧成一团。
颜时序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穷追猛打:
「先生说人心思定,那为何史书所载皆为乱世!若人心思定,古往今来的先贤明君,为何遏制不住这乱世。
「你说人性安静,嗜欲乱之。可这历史长河中的芸芸众生,皆因嗜欲而活吗。」
抱月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生平第一次,她被人辩得无话可说,无言以对。
她中计了,从一开始,对方以诡辩之术示弱,降低她的警惕心,再抛出人心思定这个问题。
她自然而然的,毫无警惕心地选择了遵从常理。
殊不知,已经掉进对方挖好的陷阱里。
抱月抿紧嘴唇,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我输了……」
全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