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准备工作
在远藤他们忙的累死累活的时候,白鸟和大江健三郎结束了在瑞典的行程。
由于大江需要再去拜访其他作者的缘故,白鸟就先行回国。
从瑞典回来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酒店的房间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行李箱半开着,里面一半是衣服,一半是书和稿纸。
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河面上还有一点薄雾,桥上的路灯没关,灯光落在水面上,看起来就感觉有一层薄光纱。
白鸟把最后一叠稿纸装进帆布袋,手伸进去又摸了一遍,确认笔丶笔记本都在,才把袋口拉上。
他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给打扫的服务员,用他笨拙的瑞典语写了几个字,又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这算是对这几天来照顾他服务员表达感激。
走廊很安静。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东京时间下午两点,一册庵那边,应该正好在下午。
编辑们刚吃完便当,翻到稿子的一半,困意上来,咖啡的味道在办公室里转,这个时候不适合打电话。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大江已经在楼下大堂等了。身边有随行的日本工作人员,还有几位瑞典方面的接待人员。大家都客客气气地道了早安,互相确认了一遍行李数量和航班时间。
大江看见他,把手里的咖啡举了举:「睡得怎么样?」
「很好。」白鸟说,「梦到京都了。」
「那么只能说明你没有完全放松。」大江笑了一下,「不过也不坏。」
他把咖啡杯递给随行的助理,空出手来拍了拍白鸟的肩:「回去之后,麻烦就真正开始了。」
「感谢大江先生向世界引荐我。」白鸟真诚无比道谢。
大江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机场离市区不远。车窗外,陌生的路牌一个接一个往后退,GG牌上的语言他看不懂,只能看清那一张张被印得很大的笑脸丶产品丶数字。偶尔有几张电影海报,名字是英语,演员是熟悉的好莱坞那一套。
车里暖气开得有点大,玻璃有一点雾,司机时不时用手背擦两下。
后座上,一位瑞典工作人员翻着当天的报纸,报纸上有一小块版面是关于诺贝尔颁奖典礼的新闻,配图是大江站在台上的样子,旁边用小字号提到了「与会的一位年轻日本作家」。
白鸟瞥了一眼,没有仔细看那段文字。
那一小块黑字远远看去,只是众多新闻里的一个角落。
他更习惯记住的是那天台上的灯光丶座位的布局丶后台走廊里工作人员匆忙的脚步。
飞机的座位不算满。
商务舱里几乎都是西装丶翻盖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夹。
他在经济舱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袋塞进前排座椅底下,安全带扣上,翻出一本简装的文库本放在腿上。
书是从东京带来的,封面有点旧,是他大学时候就读过的一本短篇集。
这也并不是为了消磨时间,而是他习惯在离开的旅程上读旧书,像从另外一个时间挖一条暗道,让自己从「事件」里抽出来一点。
起飞前,隔壁座位始终空着。
直到广播提醒关机,才有一个日本人模样的男人急匆匆从后面走来,向他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包塞进行李架。
「不好意思。」那人直到坐下扣上安全带之后才松了口气,「差点误机。」
白鸟笑了一下,表示没关系。
起飞之后,飞机平稳下来,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乘务员推着小车发饮料,机舱里有了人声。
旁边那个男人从座椅口袋里抽出机上杂志翻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扭头看了看白鸟,又看回杂志,又看他。
「对不起,」那人压低了声音,「请问————您是,那个————写《铁道员》的那位先生吗?」
白鸟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
那人一下子有点紧张,挺直了背,声音更低:「不好意思,我只是————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诺贝尔演讲转播。大江先生在里面提到了一个名字,我后来查了一下照片,感觉好像是您。」
他笑得有点局促:「我太太特别喜欢《铁道员》,她说如果有机会见到作者,一定要帮她说一声谢谢。结果没想到坐飞机碰上了。」
他说着,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可以————帮她签个名吗?写「给佐知子」就好。」
白鸟接过小本子。
纸张是普通的横线软皮笔记本,前几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英语,看样子是出差用的。
那一页空白纸上,只有日期的一栏印在右上角,留着空。
他写上「给佐知子女士」,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种感觉十分的奇妙。
说起来签名其实也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但是当自己的签名被人所喜欢甚至是讨要的时候,那个时候似乎就会发现自己这个名字带给世界的意义。
「谢谢谢谢。」那人连声道谢,脸上带着一种夹杂着兴奋和拘谨的笑,「她肯定会乐疯的。」
白鸟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段小插曲之后,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男人戴上耳机看电影,他继续看自己的书。
机舱的光线调暗了一些,有人拉下了窗板,有人把椅背放倒。
白鸟翻到一篇写一个普通上班族下班回家的短篇。
里面有一句话写道:「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室内的空气像是刚被人笑过,又刚被人哭过。」这句话是他年轻时读到时觉得「写得真好」的那种句子,现在再看,觉得好是好,只是有一点刻意。
他合上书,闭了闭眼睛。
飞机在云层里穿了一段时间,偶尔轻微颠簸。
机舱里的空气乾燥得让人舌头发涩。
他想起东京的冬天,空气也干,但味道不同,有汽车尾气,有烤鸡的味道,有从便利店门口飘出来的油炸食品味,有路边抽菸的人吐出的烟味。
那些混杂的东西,加起来才是「回去」的感觉。
飞机落地的时候,东京时间晚上。
入境大厅的空气有一种机场特有的混合气味:刚拖过的地板,咖啡店的豆子,还有长途飞行的人身上的疲惫。
广播里用几种语言轮流提醒旅客注意物品安全,行李转盘上方的大屏幕闪着GG。
过护照检查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屏幕,眼神停留了一秒,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欢迎回国,白鸟先生。」对方说,语气当中藏着惊喜。
他点点头:「我回来了。」
出口那边,九井佑香已经等在栏杆旁。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围巾绕得很紧,手里拿着手机,脚下一只脚踩着地,一只脚下意识地晃。
「辛苦了。」她走上前,接过他的行李箱,「睡得怎么样?」
「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他答,「比在酒店睡得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