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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三十年的那个冬日,隐雾山的雪下得并不大,细碎的雪粒在乾枯的柿子树枝头积了薄薄的一层。
苏长青走得很安静。
那天午后,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那件阿千补过很多次的大氅,膝盖上放着一本没看完的农政全书。
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闭着眼睛,似乎是在打盹。
直到负责送菜的猎户推开院门,看见他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一只手垂在藤椅边,指尖还沾着翻书留下的墨迹。
猎户没有敢大声喧哗,只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飞奔下山,冲进了镇上的报局。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是申时。
紫禁城的乾清宫内,皇帝赵安正在批阅关于「北海油田二期工程」的奏摺。
王德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平日里最讲规矩的大太监,此刻连帽子都跑歪了,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急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安抬起头,看着王德的样子,手里的朱笔顿在半空,一滴红色的墨汁滴落在奏摺上,晕开一片刺眼的红。
他没有问,直接从王德手里抽走了那张电报。
纸上只有一行字。
【义王苏长青,于今日未时,薨。】
赵安的手没有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那滴红墨汁在奏摺上干透了。
「备车。」
赵安的声音很轻,却很哑。
「去哪?」王德带着哭腔问道,「万岁爷,太医说您今儿个头风犯了,不能受风……」
「去西车站。」
赵安站起身,并没有理会王德的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西边的天空。那里是隐雾山的方向。
「朕要去接亚父回家。」
那一夜,大宁所有的工厂都拉响了汽笛。
不是那种短促的换班哨,而是长长的,低沉的鸣响。
从西郊的炼钢厂,到天津卫的造船厂,再到远在汉江的铁路枢纽。
这一声声汽笛顺着铁轨,传遍了整个帝国。
京城的百姓们走上街头。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摘下帽子,面朝西方肃立。
当那列挂着白纱的专列缓缓驶入前门火车站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
站台上站满了人。
有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的刘大炮,有被人搀扶着,痛哭流涕的周子墨,还有已经卸任在家却依然穿着旧军装的顾剑白。
车门打开。
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椁被抬了出来。
赵安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没有戴皇冠,只是束着一条白带。
他走到棺椁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凉的木头。
「起灵!」
礼部尚书高声唱喝。
十六名最强壮的御林军士兵上前,准备抬起棺杠。
「退下。」
赵安挥了挥手。
「万岁爷?」礼部尚书大惊,「这不合规矩!您是天子,岂能……」
「他是朕的老师。是这大宁的脊梁。」
赵安走到棺材的最前端,弯下腰,将那根沉重的龙杠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今日没有天子,只有学生赵安,为先生送行。」
顾剑白擦了一把眼泪,走到了右边。
周子墨走到了左后方。
刘大炮虽然胖,但也咬着牙挤到了右后方。
这四个曾经在大宁叱咤风云的老人,加上当今的皇帝,抬起了这口棺材。
棺材很沉。但赵安的脚步很稳。
队伍走出了车站,走上了宽阔的水泥御道。
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
没有哭声,只有沉重的膝盖碰撞地面的声音。
路灯的杆子上缠着黑纱,工厂的烟囱停止了冒烟。
苏长青没有入皇陵,也没有入太庙的配殿。
按照他的遗愿,他被葬在了西郊。
就在静园的后面,在那片可以俯瞰整个西郊工业区的小山坡上。
那里有一棵移植过来的柿子树。
树下已经有一个小小的坟包,立着一块刻着「苏氏阿千」的石碑。
苏长青的墓就在阿千旁边。
墓碑上也没有写那些长长的封号,只刻了一行字:
【大宁工匠苏长青】
下葬那天,赵安在墓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那些林立的烟囱,看着铁路上奔跑的火车,看着浑河上往来的轮船。
「亚父。」
赵安轻声说道。
「您歇着吧。这机器转起来了,就不会停。朕会看着它,一直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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