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预言,究竟指的是什么?
是指刘邦与匈奴的战事?还是指即将到来的朝堂动荡?亦或是,指他自己?
他穿越而来,早已改变了太多的历史轨迹。他救下了本该被烹杀的郦食其,救下了本该战死的周苛,阻止了韩信攻齐,改变了齐国覆灭的命运,甚至娶了本该是汉文帝生母丶历史上的薄太后,生下了儿子审衡,他也早已脱离了原本的命数轨迹。
既然他的命数早已改变,那许负的预言,还会准吗?
审食其捏着绢帛,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绢帛叠好,收进了怀里。
不管这预言是什么意思,不管许负想提醒他什么,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赶往邯郸,阻止刘邦把鲁元公主嫁去匈奴。其余的事,都只能先放在一边。
「备车,出发,前往邯郸。」 他沉声下令,迈步登上了马车。
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驶离了辟阳侯府,朝着函谷关的方向疾驰而去。二十名精锐护卫策马护在马车两侧,一路向东,日夜兼程,不敢有半分耽搁。
从长安到邯郸,千里之遥,审食其一行换马不换人,星夜兼程,只用了五天时间,便赶到了赵国都城邯郸。
刚入邯郸城,就见邯郸城内处处都是兵马调动的痕迹,街道上随处可见巡逻的汉军士卒,城门处更是戒备森严,显然是在为刘邦的车驾到来做准备。
审食其刚到邯郸驿馆歇脚,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水,就听门外传来了通传,说赵王张敖亲自前来拜访。
审食其连忙起身相迎,刚走到驿馆门口,就见张敖一身素色王袍,面色憔悴得不成样子,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连走路的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全然没了往日赵王的端庄持重。
「辟阳侯!」 见到审食其,张敖像是见到了唯一的救星,快步上前,对着他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满是无助,「您可算来了!您一定要救救本王,救救王后啊!」
审食其连忙伸手扶住他,沉声道:「大王不必多礼,里面请说话,左右都屏退了吧。」
两人走进驿馆内堂,审食其让所有侍从都退了出去,刚一关上门,张敖就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眶,声音发颤地开口:「辟阳侯,您也知道和亲的事了?父皇他…… 他竟然要让王后改嫁匈奴冒顿单于!王后是本王的结发妻子,是赵国的国母,与本王夫妻数载,还育有子女,父皇一句话,就要拆散我们夫妻,这让本王以后如何面对赵国的臣民?如何面对天下人?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他说着,双手紧紧攥着拳头,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张敖本就性格仁弱温厚,向来对刘邦毕恭毕敬,从未有过半分违逆,可这一次,刘邦要夺走他的王后,这不仅是折辱他的尊严,更是要毁了他的家庭,毁了赵国的体面,他是真的慌了,也真的怕了。
「大王稍安勿躁。」 审食其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安抚道,「臣此次前来,就是奉皇后娘娘的旨意,面见陛下,劝阻陛下收回成命。臣拼尽全力,也绝不会让公主殿下远嫁匈奴,绝不会让大王与公主殿下分离。」
「多谢辟阳侯!多谢辟阳侯!」 张敖闻言,激动得再次躬身道谢,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大半。他在邯郸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想上书劝谏,又怕触怒刘邦,落得个谋逆的罪名,只能日夜煎熬,如今审食其来了,还是奉了吕后的旨意,他终于看到了希望。
他捧着水杯,指尖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叹了口气,又苦笑着道:「不瞒辟阳侯,这事一出,整个赵国都炸开了锅。尤其是我的相国贯高,一听到这消息,当场就说这是奇耻大辱,拍着桌子要向我请辞相国之位,说没脸再做这个赵国的相国,没脸面对赵国的父老乡亲。我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劝得他暂且留在任上,可他至今依旧愤懑难平,说若是陛下真的执意要让王后改嫁,赵国上下都无颜立足于世了。」
张敖说着,眼眶更红了,声音里满是苦涩:「其实也难怪贯相国动怒。去年父皇北征路过邯郸,我亲自侍奉父皇饮食,毕恭毕敬行子婿之礼,可父皇却当众对我肆意辱骂折辱,毫无半分尊重。当时贯相国和一众赵国老臣就气得不行,私下劝我说,陛下如此轻慢赵国,不如反了!可我念及父子情分,念及父皇打江山不易,死死拦了下来。如今倒好,父皇更是要夺走王后,这是把我赵国的脸面,按在泥里踩啊!」
审食其听着张敖的话,心里暗叹一声。
果然,历史上贯高谋刺刘邦,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这一桩桩丶一件件的折辱,积攒下来的怨气。今日若是不能妥善解决鲁元公主的事,贯高和赵国老臣,也迟早会因为这份屈辱,做出谋逆之事来。
他看着满脸无助的张敖,郑重道:「大王放心,臣心里有数。臣今日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劝说陛下收回成命,保全公主殿下与大王的婚姻,保全赵国的体面。只是还请大王暂且压下赵国群臣的情绪,以大局为重,切勿冲动行事,免得落人口实,反而让事情更难办。」
「我明白,我明白!」 张敖连忙点头,「只要能让父皇收回成命,我一定约束好赵国上下,绝不出半点乱子!一切,就全拜托辟阳侯了!」
就在这时,行营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传令兵的高声呼喊,穿透了营垒的院墙,清晰地传了进来:「陛下车驾已至平棘城北十里!请赵王殿下丶赵国百官,即刻前往城北迎接圣驾!」
两人快步走出行营,翻身上马,带着早已等候在营外的赵国文武百官,一路朝着平棘城北疾驰而去。
刚到城北官道,就见远处的原野上,旌旗遮天蔽日,黑色的大汉龙旗迎风招展,马蹄声滚滚而来,樊哙丶夏侯婴率领的五千铁甲骑兵,列着整齐的阵型,护卫着中间的天子车驾,浩浩荡荡地朝着平棘方向而来。
车驾行至百步之外,缓缓停了下来。张敖连忙翻身下马,整理好王袍,快步上前,跪在地上,对着天子车驾,恭敬地高声道:「臣,赵王张敖,恭迎陛下圣驾!」
赵国百官也纷纷跟着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车驾的车门缓缓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身姿曼妙丶容貌艳丽的女子,正是此前张敖献给刘邦的赵姬。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搀着车内的刘邦,缓缓走下了车。
刘邦一身玄色龙袍,身形看着比出征前消瘦了不少,脸上还带着北境风霜留下的疲惫,眼底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凌厉,只是眉宇间,还藏着一丝白登之围留下的惊悸。他被赵姬搀着,站在车驾前,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敖与赵国百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