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汝阴奋起(1 / 2)

河内郡的旷野之上,驷马王车如同疯了一般疾驰,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剧烈的颠簸,车轴摩擦的刺耳声响,混着身后的喊杀声与箭雨破空声,在黄河岸边的旷野上撕出一道绝望的口子。

夏侯婴紧握着缰绳,双臂青筋暴起,马鞭挥得如同残影,四匹骏马被抽得口鼻喷沫,拼了命地往前狂奔。他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车后,漫天烟尘里,赵军与代军的骑兵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在后面,半步不肯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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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车之内,刘邦始终躺在铺着软垫的车板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心口的箭虽已被许负强行拔出,伤口也敷上伤药缠紧了麻布,可鲜血依旧不断往外渗,染红了层层麻布。每一次马车的颠簸,都牵扯着箭伤,疼得他浑身痉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攥着软垫的边缘,咬着牙硬扛。

审食其半跪在车旁,一手死死按住刘邦的肩膀,不让他因颠簸晃动牵扯伤口,一手按着他的脉门,眉头紧锁。

车外,樊哙手持巨斧,骑在战马上,率领着仅剩的三千汉军士卒,死死断在队伍的最后方。

「列阵!盾阵在前!弩手准备!」

樊哙声如洪钟,巨斧挥舞之间,将两支射来的箭雨磕飞。汉军士卒虽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可从柏人县突围出来,一路奔逃,连一口水一口饭都没来得及吃,早已疲惫不堪。面对赵军一波接一波的猛攻,他们只能咬着牙,用盾牌结成坚阵,弩箭一轮轮齐射,死死挡住追兵的脚步。

可赵军人数越来越多,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冲上来,汉军的阵型不断被压缩,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地上的鲜血染红了整条官道。不过半个时辰,三千人就折损了近半,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人人带伤,却依旧没有半分后退。

「樊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一名亲兵浑身是血,冲到樊哙身边,厉声大喊。

樊哙一斧劈翻一名冲上来的赵国骑兵,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红着眼睛吼道:「撑不住也得撑!陛下就在前面!我们退一步,陛下就多一分危险!今日就算是死,也要把这些狗娘养的拦在这里!」

就在这时,前方的旷野之上,突然扬起了漫天的烟尘,一支兵马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为首的大旗之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 「陈」 字。

夏侯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一勒缰绳,马车骤然停下,他回头对着车厢里厉声大喊:「陛下!是代相的兵马!阳夏侯陈豨的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

车厢里的刘邦闻言,原本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喉咙里发出一阵微弱的气音,抓着软垫的手紧了紧,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可审食其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撩开车帘,看着那支疾驰而来的兵马,心头猛地一沉,厉声对着夏侯婴喊道:「夏侯将军!慢着!敌我未明,小心有诈!」

「有诈?」 夏侯婴愣了愣,「这是陈豨的旗号啊!他是陛下亲封的代相,统领代地十万边军,防备匈奴,怎么会有诈?」

「柏人县事发突然,陈豨远在代地,怎么会这么快就带着大军出现在这里?」 审食其的声音里满是警惕,「贯高谋刺,赵午起兵,赵地已反,谁也不知道陈豨此刻是来勤王,还是来弑君的!先不要靠近,派人前去交涉,探明虚实再说!」

审食其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心中的希望。夏侯婴也瞬间反应过来,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白登之围时,陈豨就在代地驻守,如今赵地谋反,陈豨手握十万边军,他的立场,确实没人能说得准。

「你说得对!是我莽撞了!」 夏侯婴立刻点头,对着身边一名亲兵校尉道,「你前去交涉,问问阳夏侯,是奉谁的命令前来,所为何事!」

那校尉立刻领命,翻身上马,手持节杖,朝着那支大军疾驰而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大汉天子节杖在此!代相阳夏侯何在?!陛下在此,前来交涉!」

可他的话音刚落,对面的大军之中,突然射出一支冷箭!

箭如流星,快如闪电,正正射中了那校尉的咽喉!校尉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当场气绝。

紧接着,对面的大军阵前,一名身着玄甲丶身形英武的将领勒马而出,他颧骨上一道斜贯脸颊的箭疤格外醒目,那是当年与韩王信叛军交战时,被韩王信一箭射穿留下的印记。正是大汉阳夏侯丶代相陈豨。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刘邦的王车方向,薄唇轻启,只冷冷吐出一句话,声音透过旷野,清晰地传了过来:

「拿下刘邦,重重有赏。」

话音落下,战鼓骤然擂响!数万代军骑兵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刘邦的王车冲了过来,喊杀声震天动地!

「不好!陈豨也反了!」

樊哙目眦欲裂,厉声大吼。他怎么也没想到,刘邦最信任的丶亲手提拔起来的代相陈豨,竟然也在这个时候反了!赵军加上代军,两支兵马前后夹击,他们这点人,根本就挡不住!

「走!立刻走!往孟津渡!南渡黄河去洛阳!」

审食其厉声对着夏侯婴大喊。孟津渡位于河内郡河阳县,黄河对岸就是河南郡的洛阳城,只要渡过黄河,他们就安全了!

夏侯婴瞬间回过神,猛地一甩马鞭,嘶吼一声,骏马再次狂奔起来。樊哙也不敢恋战,立刻率领着仅剩的一千多士卒,放弃了阵地,护着王车,朝着黄河岸边的孟津渡疾驰而去。

身后,赵军与代军合兵一处,数万大军紧随其后,死死咬住不放,喊杀声如同惊雷,在身后不断炸响。

这一逃,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从柏人县到河内郡渡口,三百余里路,他们没有片刻停歇。身后的追兵如同附骨之蛆,甩不掉,躲不开,一次次的冲锋,一次次的断后,汉军的人数越来越少。

从柏人县突围时的五千人,到樊哙断后剩下的三千人,再到遭遇陈豨叛军后的一千人,一路南逃,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遥遥能看到黄河时,刘邦身边,只剩下了五六百名疲惫不堪丶人人带伤的护卫士卒。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战马早已口吐白沫,连抬蹄的力气都快没了,手中的刀剑也卷了刃,身上的铠甲更是布满了刀痕箭孔。

黄河的涛声,已经清晰地传进了耳朵里。浑浊的黄河水滚滚东流,孟津渡口就在眼前,水面上,夏侯婴提前派快马赶来安排的渡船,正静静地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黄河对岸,就是洛阳城的轮廓,遥遥可见。

「到了!陛下!我们到渡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