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婴勒住马缰,马车缓缓停下,他翻身跳下车,快步走到车厢旁,小心翼翼地撩开车帘,对着里面躺着的刘邦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审食其与许负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半昏迷的刘邦抬下了马车。刘邦依旧闭着眼,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被抬到渡口的空地上,吹着黄河边的风,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眼前的黄河水,又扫过身后漫天的烟尘,追兵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就会追到渡口。
他看着蹲在身前的夏侯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悔意:「食其…… 是我错怪你了…… 平棘…… 是我不对…… 逼反了赵国…… 看错了陈豨……」
审食其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陛下,事已至此,不必多言。先渡过黄河,到了洛阳,我们就安全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刘邦缓缓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得撕心裂肺,一口血沫从嘴角溢了出来。
就在这时,夏侯婴已经安排好了渡船,走到刘邦面前,缓缓单膝跪地,对着他郑重地拜了一拜。
刘邦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唇动了动,沙哑地问道:「夏侯婴…… 你做什么?」
夏侯婴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掏心窝子的恳切,一字一句地对着他开口,把那些藏在心里十几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陛下,船都安排好了,一共五艘大船,足够载着剩下的兄弟们,还有陛下您,渡过黄河去洛阳。」
「陛下,您还记得彭城之战吗?那年您五十六万大军被项羽三万铁骑冲得稀碎,也是我驾着车,带着您,还有年幼的太子和鲁元公主一路逃亡。追兵就在身后,您一次次把孩子推下马车,是我一次次跳下车,把他们抱上来,死死护在车里。」
他说着,笑了笑,眼眶却红了:「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您太过无情,虎毒尚不食子,您怎么能为了自己活命,就扔下亲生骨肉?可这些年跟着您,从泗水亭长走到九五之尊,从尸山血海里一路滚过来,我才慢慢懂了。」
「您扔孩子,从来不是不爱。是您比谁都清楚,在这乱世里,只有您这个汉王活着,您的孩子丶您的妻子丶我们这些沛县兄弟,才有活下去的依仗。一旦您死了,所有人都要死,太子和公主只会成为楚军的祭品,连全尸都留不下。」
「您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活着最重要,从来不是什么无赖的托词,是您从无数次生死边缘摸出来的,唯一的真理。当年我护着孩子,是因为我知道,孩子活着,您才有牵挂,才有奔头。而现在,我必须让您活着,只要您活着,大汉就乱不了,天下就乱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的怀念更浓,声音也放柔了几分,依旧是对着刘邦,一字一句地说着:
「陛下,您还记得三年前吗?也是我驾着车,拉着您,带着樊哙丶审食其,星夜奔袭邯郸,闯韩信大营夺军权的那回。那时候我们同乘一车,跑了整整一夜,您跟我说,只要手里有兵,就有翻盘的底气。我们一路走,一路聊我们在沛县的日子,我们一块斗鸡走狗,一块看社戏,多么畅快,您说等天下定了,就带着我们回沛县,喝着酒唱着歌,过几天清闲日子。那时候我们何等意气风发,谁能想到,今日再走这条往洛阳去的路,竟是这般光景,被叛军追得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像丧家之犬。」
刘邦看着他,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抓着他的衣袖,颤抖着问道:「夏侯婴…… 你到底想做什么?」
夏侯婴轻轻挣开他的手,再次对着他深深一拜,语气无比郑重,也无比平静:「陛下,追兵就在身后,最多一炷香就到了。我们这点人,就算全上了船,敌军也能跟着上船,到时候,谁也跑不掉。」
「我是大汉太仆,从沛县起兵,就跟着您,护着您的车驾,护了您十几年。我的命,早就跟您绑在一起了。可现在,我留在陛下身边,前方有樊哙护卫您,我就是个累赘。只有我留下来,带着兄弟们守住渡口,把追兵拦在这里,您才能顺顺利利渡过黄河,到洛阳去。」
「陛下,我不能拖累您,更不能让沛县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大汉江山,就这么毁了。您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邦浑身一颤,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他死死抓着夏侯婴的胳膊,嘶吼道:「不行!我不同意!夏侯婴,你跟我一起走!要走一起走!我不能把你扔在这里!」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心口的箭伤,疼得眼前一黑,又重重倒了下去,只能死死抓着他,不肯松手。
「陛下,来不及了。」 夏侯婴轻轻掰开他的手,脸上依旧带着笑,像是在沛县时,跟着他喝酒吹牛的模样,「还有一事,想拜托陛下。我跟曹参关系最好,那老小子总跟我开玩笑,说要认我儿子夏侯灶当乾爹。等您回了长安,跟他说一声,让他认下这个乾儿子,以后好好照顾我儿子,把他抚养长大,继承我的爵位。往后,夏侯家和曹家,就是一家人。」
「我不!」 刘邦哭得浑身发抖,偏过头去,眼泪顺着脸颊淌进头发里,「夏侯婴,你跟我走!我命令你,跟我一起走!」
「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夏侯婴再次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砸在地上,抬起时,已经红了一片。他站起身,对着樊哙丶荆明丶审食其丶许负四人拱手道,「陛下,就拜托各位了。务必护着陛下,平安到洛阳。」
樊哙红着眼睛,一把抱住他,声音哽咽:「夏侯婴!你疯了!数百人,对面是数万大军,你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也得有人走。」 夏侯婴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道,「樊哙,你护着陛下上船,别让兄弟们的血白流。」
说罢,他不再看众人,转身对着剩下的五百多名士卒,厉声高喊:「愿意随我留下断后,护陛下渡河的,站出来!家中独子,还没留后的,随陛下上船!」
话音落下,有三百多名士卒,手持兵刃,站到了夏侯婴的身后。他们个个浑身是伤,疲惫不堪,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惧色。
「好!都是好兄弟!」 夏侯婴看着他们,眼眶一热,随即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长剑,指着渡口唯一的隘口,厉声下令,「随我守住隘口!就算是死,也要给陛下争取渡河的时间!」
刘邦躺在地上,看着夏侯婴带着三百士卒,朝着渡口隘口走去,背影决绝,再也没有回头。他死死咬着牙,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最终猛地一挥手,声音沙哑地嘶吼出两个字:「出发!」
审食其丶许负立刻小心翼翼地抬起刘邦,快步登上了领头的渡船。樊哙丶荆明带着剩下的两百多名士卒,也迅速登上了其余四艘渡船。船工们立刻解开缆绳,撑起长篙,渡船缓缓驶离了岸边,朝着黄河对岸划去。
船身渐渐驶离渡口,刘邦躺在船板上,微微侧过头,死死盯着岸边的身影。
只见夏侯婴立马横剑,站在隘口之前,身后三百士卒结成盾阵,死死堵住了通往渡口的唯一通路。远处的烟尘越来越近,陈豨丶贯高率领的赵代联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席卷而至。
数万大军瞬间朝着隘口发起了冲锋。
就在敌军冲到隘口前的那一刻,夏侯婴高举长剑,声如洪钟,一声高呼,震彻了整个黄河渡口,也震碎了滚滚涛声:
「我乃大汉太仆丶汝阴侯夏侯婴!谁敢来与我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