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来哀悼祭拜,刘某会牢记这份情谊,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向刘某言语,能帮的一定会帮。」
闹哄哄的众人立刻安静,又齐刷刷的看向人群中的方山寨几人,郝波他们抬头也满是错愕,却又恶狠狠的看向在人群后面的牛头寨等人,牛头寨那几位已经满脸死灰,甚至牛头寨的几人都恶狠狠的瞪着曾经的「二当家」。
没有人敢埋怨,甚至有想说话的都被同伴阻止,刘进能说出这些已经算是客气,不要真找难看,但大夥都很着急,明日里灵棚就要撤掉,刘虎就要下葬,过了这个当口就晚了。
因为就在庄外众目睽睽之下,说不上什么隐秘,起码值守庄丁们都看在眼里,等山寨这些人悻悻散去,其他村庄出身的青壮们都凑过来,且要做的事都是一样,先和刘进说自家出身的村子早就想投靠过来,然后又和刘进请假,说家里有急事要回去。
刘进当然能猜到这些青壮要做什么,等他们走后,本庄的庄丁就过来「告密」,这些青壮唯恐本村想不开不答应兼并,所以要赶回去尽可能推动劝说,他们也都是村里头面人物的子侄兄弟,说话都有分量。
在刘家庄这边,围观过庄内的赏功和授田,都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的好处,佃租那才几斤粮食几个铜钱,刘进这边几亩几十亩的给出去,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何况刚刚起步。
那日血战厮杀,死伤的都是刘家庄本庄青壮,目前拿到长矛的也只有刘家庄和石寺村出身的青壮,这里面的先后区别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所有人也都知道,若再有这样的厮杀,只怕人人奋力向前,奖赏也好,抚恤也好,都已经亮出来了。
而且所有跟着训练过战斗过的青壮们都能感觉到刘进所做的前景,他们看不明白,也没能力去预判什么,只是隐约有感觉,感觉正在做的「演戏」与「儿戏」似乎关联着很了不得的将来,现在就能看到真金白银和田地,将来有什么不知道,但已经值得拼命。
集市不大,却也有南来北往,眼界见识当然不同,在这里的青壮已经瞧不上自家村庄那些破烂家底,互相议论中还有了进一步的认知,先前员外没有挑明吞并,就这么含糊着也没什么,但现在摊开来讲,如果不主动投靠将来就未必当自己人对待,莫说扛上长矛,只怕朴刀也没得拿。
早一天还觉得没了这四里八乡的乡亲,也不那么容易找到能用的人,但今天看到了满地磕头的山民,用谁不是用,仅剩一丝侥幸烟消云散,只急着回家劝说推动,能拉一把乡亲拉一把,拉不动就顾不得了。
原本天黑后就迅速安静的刘家庄今夜却很喧闹,男丁女眷都在忙碌预备,甚至连庄外都有人彻夜等待,且这忙碌不是刘进主持,反而是通善和尚与几位年纪大的本庄男丁安排,明日凌晨,刘虎就要下葬,刘进对此没多少经验,也不想套什么现代思维,只是按照时下的规矩来。
也不用临时选坟地,刘虎病重时候就已经挑选好了地方,五十上下得了重病提前安排后事本就正常,只是刘进自己不习惯而已。
看月亮差不多是二更天,让刘进最后看了遗容,然后封上了棺材,从此时到凌晨起棺前,是孝子守灵到出殡,到了这个时候,葬礼已经接近尾声,任谁也能看出来刘进掩饰不住的疲惫。
不光是晚上睡不着,白日里公事私事都没有停过,从官差验看到山寨投靠,再到集市和守备的具体安排,要应对,要考虑,没有任何放松,只是不停的忙碌,突然间告一段落,疲惫泛起,人就很难绷住。
通善和尚想要过来做个伴,却被刘进拒绝,大家也不意外,只当员外想要独处,从厮杀到现在员外忙得脚不沾地,缅怀哀悼的时间都不怎么足够。
因为寿材的木料和规制都很寻常,所以也能停放在刘家的堂屋中,刘进没有和往日一样屋门院门开着,有事随时反应安排,而是关门闭户让人没有要紧事不要打扰。
往日已经静谧的庄内现在依旧有些闹腾,很多庄户男丁都在熬夜等着,害怕睡过了耽误明日一早出殡,但刘进自家的堂屋很安静,就和刘虎生前一样。
父子相处都会随着儿子的成长而变得愈发沉默,刘虎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也就是刘进在成长中会有意无意的询问很多,在这问答中父子交流不少,但问无可问之后,父子相处大部分就是关怀和沉默。
靠在墙上的刘进后悔当初没有多和父亲说说话,可又不能和刘虎讲现代那些事,互相又觉得真把自己现代那些讲出来也没所谓,从小到大,从学文到练武再到这个集市经营,有没有「不合常理」之处,有没有不经意间说了超出时代的言论,人不可能时时刻刻谨慎,或许刘虎觉得不对,但作为父亲只是选择包容和相信。
如果自己读书学文,或许很难取得功名,但是不是就没这么多是非,庄外也不会有什么血战,父亲或许现在还好好活着,刘进靠在墙上有些睁不开眼睛。
「我要的不是田,我要的是人,这些田算得什么,为啥大夥都那么看重..
,「爹,儿子连县城都只去了一小半,我想去洛阳,我想去开封,想去京师,想去南京,天下很大很大,我都想去看看,不,不光去看...
」
「射箭有了准头就可以横行州府,儿子现在缺更多的弓,爹,你肯定不知道,火器更强,我师父只知道火炮,但他不知道火枪的利害,这年头应该叫火铳什么的,可比弓箭容易多了......
「6
「爹你总念叨草原上的鞑子利害,那个不算什么,真正灭了大明的是关外八旗,你知道八旗是什么吗?儿子也记不清,不过这要几十年后,还早呢...
」
「只要再过几年,哪怕再过一年两年,我就能让爹过上好日子了,让爹当个老爷享福,儿子本以为能独当一面,可还是要爹来遮护..
」
66
」
「爹,其实那个是小病,只要及时吃退烧药和消炎药就没事了,那个伤也是小伤,抓紧消毒然后打针,就算脏箭也不怕的,一个小手术就行,治好了病,儿子领你出去旅游,咱们去海边看看,咱们去南方走走,那边和河南一点不一样,你还没坐过高铁吧,还有飞机,洛阳也好玩,全是穿汉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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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我死过一次的,你也要有来生来世,你也要再活一次,一定要托生在零零后,你不知道那时候天下有多好......」
刘进眼睛半闭,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言语,他声音很低很低,就算门外也不可能听清,没过多久刘进沉默下来,靠着墙好像入睡,只是眼泪止不住的流下,他没有擦拭,任由泪水流淌。
此刻供桌上灯花炸开,轻微声响,却让这屋子更加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