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柏人惊兆(1 / 2)

黄昏时分,赵代边界的旷野之上,残阳如血,把漫天云霞染成了一片沉郁的赤红色。

审食其站在堆积如山的辎重箱前,看着麾下的士卒与赵国派来的吏员,一箱箱清点着随军的粮草丶军械丶帐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卷许负托人送来的绢帛,绢帛上的字迹早已被他捻得发毛。

从白日里被刘邦罚下清点辎重,到如今黄昏日暮,他已经在这荒郊野岭的辎重营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随行的二十名府中护卫,都替他觉得憋屈,可他自始至终,脸上都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众人清点,仿佛真的把这桩折辱人的差事,当成了正经要务。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白日里刘邦当众撕毁吕雉的书信,将竹简砸在他身上,又罚他留在后方清点辎重丶不许随驾的场景,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不是在意那点折辱。从沛县起兵,跟着刘邦丶吕雉一路走来,楚营三年为囚,朝堂数度风波,比这难堪的场面,他见得多了。他真正在意的,是刘邦那副油盐不进丶一意孤行的模样。

为了从白登山脱困,竟然能答应把已经嫁人的嫡长公主,赵国的正牌王后,改嫁匈奴的冒顿单于。这般荒唐到极致的事,刘邦不仅答应了,还当众逼着张敖点头应允,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难道这件事,真的就要这样定下来了?

鲁元公主远嫁匈奴,张敖颜面尽失,赵国群臣必然心生反意,异姓诸侯王人人自危,朝堂之上吕雉与刘邦必然彻底离心,而匈奴得了大汉的嫡长公主,只会愈发骄纵,边境永无宁日。一桩和亲,牵一发而动全身,背后是数不清的隐患,可刘邦却只当是换一个王后丶送一个女儿,就能换来边境安稳,何其短视,何其荒唐。

审食其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胸口堵得发闷。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绢帛,再次展开,上面只有那一行字:坤卦第六爻,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从长安出发到现在,他反覆琢磨这句话,只当是许负提醒他汉匈之间的战事,阴阳相搏,必有血战。可直到此刻,他依旧想不通,白登之围已解,和议已定,大军正在南撤,哪里还有什么 「龙战于野」 的局面?

就在这时,一旁负责陪同清点的赵国官员,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躬身道:「辟阳侯,所有辎重都已清点完毕,数目与帐册分毫不差。天色已晚,风势又大,咱们要不要找个地方扎营歇息?还是连夜赶路,去追陛下的车驾?」

审食其收起绢帛,抬眼看向那名赵国官员,心里忽然一动,开口问道:「陛下今日的车驾,按行程,今夜会驻跸在何处?」

那赵国官员愣了愣,连忙躬身回道:「回君侯,赵王殿下早已安排妥当,陛下今夜,会入住在前方的柏人县驿馆。」

「柏人县?!」

这三个字入耳,审食其只觉得脑子里 「轰」 的一声,像是一道惊雷炸响,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凉了个透,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连手脚都微微发麻。

柏人县!

历史上,贯高谋刺刘邦的事发之地,正是这柏人县!

历史上,刘邦从平城南返,路过赵国,张敖毕恭毕敬侍奉,却被刘邦当众辱骂折辱,贯高丶赵午等赵国老臣愤懑不平,便在柏人县的驿馆夹墙之中埋伏了刺客,想要刺杀刘邦。只是刘邦行至柏人县,随口问了一句地名,得知是 「柏人」,便觉得 「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吉利,当夜没有留宿,直接离开了,这才躲过了一场杀身之祸。

可今日,张敖在官道上向刘邦禀报行程,话才刚说了一半,就被刘邦不耐烦地打断了!刘邦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今夜要入住的地方,叫柏人县!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今日白天在平棘城北迎驾,赵国的文武百官都在,唯独贯高丶赵午这两位赵国的核心老臣,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之前张敖还跟他说过,贯高因为鲁元公主改嫁的事,怒不可遏,当场就要辞掉相国之位,说这是赵国的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以贯高那宁折不弯的性子,被刘邦这般折辱赵王丶践踏赵国尊严,必然会做出鱼死网破的事来!

许负的那句预言,那句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瞬间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这句话出自《周易?坤卦》上六爻,是坤卦的终极之爻,也是至凶之爻。坤卦本为纯阴,上六爻更是阴寒之气发展到了极致,阴盛至极,必然与纯阳的乾龙相争,阴阳二气在郊野之地拼死相搏,故称 「龙战于野」。玄为天之色,黄为地之色,「其血玄黄」,便是说这场阴阳相搏,最终只会落得两败俱伤,血溅天地,是帝王身遭不测丶祸起萧墙丶刀兵骤起于不测之地的大凶之兆!

这里的 「龙」,指的是大汉的天子刘邦!「野」,不是北境的草原战场,而是这柏人县的郊野驿馆!

许负的预言,是指刘邦今夜,会在柏人县遭遇刺杀,身陷死局!

若是刘邦真的在柏人县遇刺身亡,那大汉的天,就彻底塌了!